第484章 廊檐下的并蒂枝

“赵璟珹你快看我捏的泥泥狗，长了三只耳朵还能吐口水呢！”

赵璟元两只胖手里全是黄泥巴，连鼻尖上都蹭了一抹灰，献宝似的把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泥疙瘩递到赵璟珹眼皮底下。

廊檐下背风，早春的暖阳懒洋洋地斜铺在青石板上。

赵璟珹正跪坐在一块柔软的羊毛毡垫上，膝头支着画板，指尖握着极细的狼毫小笔。

他瞧了一眼那团黏糊糊的泥巴，身子微微往后仰了半寸，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泥巴太稀了，三只耳朵塌了一只，口水没吐出来，倒是把你的袖口全浸湿了。”

赵璟元低头一看，两截崭新的蜀锦小袄袖子早已滚成了泥汤色，顿时有些心虚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不怪我，是傅烈舀水的时候手抖，倒多了半勺。”

“甩锅给别人，门规第三条，抄写言行则例一遍。”

顾承安抱着枣木剑从廊前巡视而过，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连步子都没停。

赵璟元冲着顾承安的后背吐了吐舌头，一屁股挤在赵璟珹身边的毡垫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家伙挨挨挤挤坐在一处。

一个生得虎头虎脑，整天身上没一处干净地方，像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皮猴子。

另一个眉清目秀，小衣衫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安安静静像尊玉雕的小菩萨。

“堂兄，你在画什么呢？给我瞧一眼嘛。”

赵璟元探头探脑，小脑袋几乎要挨到赵璟珹的脖颈上。

赵璟珹没推他，只是顺手拿起案台边一块干净的棉布，递到他手里。

“先把手擦干，别把泥点子甩到画纸上，这纸是江瑞珩按张算银子的。”

赵璟元胡乱在布上抹了两把，瞪大眼睛看向画板。

粗麻纸上勾勒着一个极生动的小四合院。

院角的水井旁，一个小胖墩正举着木棍扎马步，那是傅烈。

台阶上一个仰着脖子吹竹筒的瘦猴是沈知鹤。

而在偏房窗户底下，画着两张凑在一起的小圆脸，一个正拿着树枝在泥地上乱画，另一个则安安静静托着腮帮子看。

“这是我！这个趴在地上的是我！”

赵璟元兴奋地指着画纸上的小人，声音脆生生的。

“堂兄，你把我画得比沈知鹤好看多了，沈知鹤像个尖嘴猴腮的野狐狸！”

赵璟珹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笔尖蘸了点极淡的墨色，在那小人的脑袋顶上添了一撮翘起来的小呆毛。

“你今天早起发髻没梳好，就是这副模样。”

赵璟元摸了摸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嘿嘿傻笑起来，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无拘无束地晃荡。

穿堂的屏风后头，两道目光正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静静注视着廊檐下的这幕光景。

月王赵珩一身月白暗纹长袍，手里转动着两枚温润的白玉胆，神色复杂难明。

在他身侧，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韩大人垂手肃立，脸上挂着一抹极难见到的欣慰。

“王爷，老臣已有大半年未曾见过殿下这般开怀大笑了。”

韩大人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赵璟元那张满是泥污却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在深宫大内，殿下每日见的是谨小慎微的宫女太监，听的是祖宗法度纲常伦理，两岁出头便被按在紫檀椅上学规矩，连哭一声都要受训斥。”

赵珩停下手中的玉胆，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赵璟珹身上。

赵璟珹正伸出小手，极其自然地替赵璟元拍去肩膀上的草屑。

“本王从前总以为，皇室宗亲之间，除了防备便是猜忌，即便同气连枝，也难免骨肉相残。”

赵珩低低叹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珹儿身子弱，本王一度只求他能平平安安活过弱冠之年，从不敢奢望他能在这朝堂风暴里争什么长短。”

“如今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这般毫无芥蒂地坐在一处吃穿玩闹，老臣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韩大人抚着长须，神色郑重。

“未来的天下，若是君臣离心，宗室反目，才是万劫不复之局，宋姑娘这间学堂，无心插柳，倒是给大曜的江山种下了一根连理枝。”

院落里，春风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荡。

沈知鹤不知从哪摸出了两个烤得焦黄的热红薯，顶着烫手一路小跑过来。

“分红薯了！赵璟珹一个，小元一个，谁也不许抢我的皮！”

赵璟元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却被赵璟珹一把按住了手腕。

“洗手，泥巴吃进肚子里要生蛔虫。”

赵璟珹拉着赵璟元站起身，像个成熟的小兄长一样，领着他一步步走到廊下的水盆边。

木勺舀起清凉的水，赵璟珹拿着小软刷，一点一点刷去赵璟元指甲缝里的黄泥。

赵璟元也不闹腾，就这么老老实实站着，任由兄长摆弄。

“堂兄，等我回了宫，你来东宫找我玩好不好？我把父皇赐给我的小金马送给你。”

赵璟珹把拧干的布巾递给他，轻轻摇了摇头。

“宫里规矩多，我不喜欢，学堂里有画架，还有大白鹅。”

“那我就天天跑出来找你！反正父皇说了，只要我功课不落，旬日都可以来游学！”

赵璟元接过热腾腾的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直接塞进了赵璟珹手里。

赵璟珹捧着那半块冒着热气的红薯，眼底透出一股暖融融的柔光。

“那咱们就拉钩拉上一百年，谁要是先回王府不认账，谁就是长了长鼻子的泥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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