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书房里的夜话
更漏敲过三下,相府书房的雕花窗纸上,依然映着两道长长的人影。
案头的青铜雁足灯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鹤洲批完了最后一道吏部的调动文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何先生,坐吧,方才在前厅,你一直没说话。”
何先生挪开一张红木绣墩,在下首侧身坐下,手里拿着沈知鹤白天撕烂的一张废纸角。
“相爷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慰之语?”
沈鹤洲失笑,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白玉山子笔架上。
“你我相交三十年,什么时候也学会御史台那套虚与委蛇的说辞了?”
何先生将手中的纸角展平,铺在案头上。
“小少爷的天赋,不在学,而在辩。”
沈鹤洲手指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详细说说。”
“周文礼出的那几道题,寻常世家子弟,哪怕是八九岁的神童,也是引经据典,按着程朱注疏往下圆。”
何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平光镜,目光微闪。
“小少爷不同,他的脑子从不往死胡同里钻,他先看这事合不合常理。”
“合常理的,他答得比谁都快,不合常理的,他上来就掀桌子,直接诛心。”
“这种孩子,你若是把他关在书斋里背十年四书五经,不仅成不了大器,反倒把那一身罕见的灵气给活活磨死了。”
沈鹤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高阔的藻井,神色有些恍惚。
“科举取士,取的就是中规中矩,天下读书人都挤在一条独木桥上。”
“他若总是这么离经叛道,日后进了贡院,主考官一张黜落卷子就能要了他的命。”
何先生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相爷差矣,沈家已经出了您这位名满天下的文渊阁大学士,小少爷难道还要走您的老路,从正七品编修一点点熬资历?”
沈鹤洲神色微微一动,垂下眼帘看着案头的墨迹。
“宋予白到底是怎么调理他的?这孩子去学堂不过一年,怎的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何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这是老朽托人在学堂外头记下的教学案由。”
“宋姑娘教书,跟天下所有私塾都反着来。”
沈鹤洲坐直了身子,伸手取过那本册子,就着灯光翻开第一页。
“她每天清晨,只给孩子们抛一个由头,比如一匹马值几两银子,或者街口李老汉为何总跟张寡妇吵架。”
何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徐徐流淌。
“她从不先定对错,让沈小公子、顾承安、傅烈他们自己争。”
“沈小公子能说,往往一人独战另外四个,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摔了发言牌。”
“等他们彻底没词了,宋姑娘才拿戒尺敲敲桌子,只做两件事。”
沈鹤洲看得极为专注,指尖停在半页纸上。
“哪两件事?”
“第一,挑出沈小公子话里的破绽,告诉他哪句话站不住脚,哪句话逻辑混乱。”
“第二,把他们争执的市井俗事,往律法和朝廷章程上引,点到即止,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何先生看着沈鹤洲变幻莫测的神情,轻叹了一口气。
“她从不把答案嚼碎了喂进孩子嘴里,她是逼着他们自己长牙去啃骨头。”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静谧,只有灯油燃烧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沈鹤洲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眼神复杂至极。
“启发其智,诱其自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相爷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夫年轻时,在岳麓书院读圣贤书,看到满篇的迂腐注疏,也曾这么想过。”
何先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
“那时候老夫年轻气盛,写了万言书痛陈八股取士之弊,结果如何?”
沈鹤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沉痛。
“万言书被恩师当场扔进火盆,罚跪了三天三夜,恩师指着我的鼻子骂,想活命,就收起这些狂悖妄想,把字写圆,把文章做平!”
“后来进了官场,磨了三十年,棱角全磨平了,变成了今天这个滴水不漏的沈阁老。”
沈鹤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在案头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没做成的事,那个女人倒是在一间破四合院里做成了。”
何先生微微欠身。
“那周编修那边,可还要另寻鸿儒入府?”
沈鹤洲挥了挥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笃定。
“寻什么鸿儒?寻来一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木雕泥塑,把我沈鹤洲的儿子也雕成木头吗?”
“就让他在学堂里待着,跟着那个疯女人折腾去吧。”
何先生眼中露出一抹赞同,收好了桌上的纸页。
“相爷英明,只是御史台魏明远那边,最近一直在查学堂招收世家幼童违制的事,怕是很快要上折子发难了。”
沈鹤洲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一旁堆积如山的公文上,眉宇间尽是上位者的森然。
“魏明远那条疯狗,若是敢拿小儿辈读书的事做文章,本相就让他去岭南管管当地的蒙学!”
何先生躬身退下,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沈鹤洲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远处深邃的夜幕下,京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
他负手而立,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被吹散在春夜的风里。
“沈知鹤,既然你长了一副能咬断铁锁的牙口,日后这天下的大势,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啃出个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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