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铁打的团伙
“从今天起咱们五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沈知鹤把传音竹筒往长案中间重重一磕,神气活现地扫视着围坐成一圈的几个人。
积雪融尽,春寒料峭。
学堂大门重新敞开的头一日,满院子都是新换的泥土气息。
顾承安端端正正坐在正东首位,腰间挂着那柄歪斜的枣木剑,小脸严肃得像公堂上的推官。
“学堂是读书习规矩的地方,不是江湖聚义的草莽山寨,休得胡言乱语。”
沈知鹤一拍桌子,下巴扬得老高。
“怎么就是草莽了?过年那会儿礼部跟御史台两路夹击,若不是咱们五个齐心协力,学堂早被那帮老顽固给拆了!”
江瑞珩翻开套着专属皮套的新账本,头也不抬地落笔。
“修正,礼部退走的主要动因是皇后口谕与太医院医案背书,学生群体协同抵御仅占事态解决成因的一成二分,不可夸大其词。”
沈知鹤抓狂地扯了扯自己的发带。
“江瑞珩!你一天不拆我的台你浑身刺挠是不是?那一成二分也是咱们拼出来的!”
傅烈把木棍往青砖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反正以后谁敢在门外指手画脚,沈知鹤负责骂,我负责打!”
顾承安冷冷抬眼看着他。
“门规严禁私自斗殴,违者抄写杂规五遍,取消体能课三天。”
傅烈脖子一缩,嘴里嘟囔着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又没真打。”
赵璟珹坐在最里侧的角落,身前稳稳立着那个垫了软木的竹画架,手里握着炭笔,正全神贯注地在白麻纸上勾勒线条。
他画的是围坐在桌前的另外四个人,笔法比年前又凝练了许多。
赵璟元抱着布老虎从后院跑出来,啪叽一声坐在小板凳上。
“我呢?我也是一条绳上的吗?”
沈知鹤伸手摸了一把赵璟元软乎乎的脑门。
“小元还小,小元负责被我们保护,顺便监督那些大人洗手。”
赵璟元用力点头,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我每天都看他们洗手,手心手背都要搓出白沫沫才算数!”
宋予白端着刚泡好的金银花露从穿堂走过,步履极轻,没有打扰这五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秘密会议。
过了个年,几个孩子的个头全蹿了一截。
更显眼的是那股子旁人插不进来的熟稔与默契。
顾承安永远坐在最能看清大门的位置,他是天生的守门人,规矩刻在骨子里,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稳住阵脚。
沈知鹤那张嘴从早到晚没停过,哪怕是最古板的礼部官员,也能被他七拐八绕的话术绕进死胡同,天生的外交发言人。
傅烈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只要顾承安或者宋予白一声令下,他敢提着木棍去堵御史台的马车轮子。
江瑞珩则是最冰冷精准的后方锁钥,学堂里的一草一木、一文一厘,全逃不过他的眼睛,任何外力想通过物资和资金卡学堂的脖子,都得先迈过他的算盘阵。
而赵璟珹,这孩子平日里最安静,话最少,却是整所学堂里最敏锐的眼睛。
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外界风吹草动的细节,全被他收录在那一方画匣里。
另外四个崽子吵归吵,但只要赵璟珹一动笔,沈知鹤的声音会自动低半度,傅烈收棍子的动作会轻三分,顾承安会下意识挡住外人窥探画板的视线,江瑞珩则牢牢控着全学堂最上等的墨料和厚纸,谁敢挪用赵璟珹的画纸,就得挨最严厉的罚款。
不知不觉间,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防线,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被彻底撕裂、重组。
国公府的嫡长孙,相府的独苗,将军府的混世魔王,巨贾大族的掌财童子,王府的隐秘世子。
这五个人若是长成了,往后的京城朝堂,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嘶鸣声。
两辆装饰朴素却用料极扎实的青篷大马车停在白线外,车帘掀起,走下来两个穿着锦缎夹袄的半大孩子,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拘谨的世家管事。
沈知鹤立刻挺直腰板,整了整自己的衣冠。
“来新人了,承安,开门放水!”
顾承安缓缓起身,抚平衣袍下摆的褶皱,大步走向白线后的洗手长案。
傅烈提着木棍跟在顾承安身后半步,身姿挺拔,宛如一尊小门神。
江瑞珩哗啦一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空白登记名册,朱砂笔悬在半空。
赵璟珹迅速翻过一页画纸,炭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半圈,眼神沉静地锁定在门外新人的动作上。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却严丝合缝得像运转了数十年的庞大机关。
宋予白靠在廊柱旁,抿了一口温热的花露,眼底透出一抹淡淡的欣慰。
雏鹰的羽翼尚未丰满,但骨头已经长硬了。
门外新来的两个孩子,一个姓崔,清河崔氏在京中任官的支脉子弟,身形瘦弱,眼神里满是不安。
另一个生得虎头虎脑,姓孙,父亲是兵部郎中,一进门就昂着下巴,拿眼角斜睨着院子里的一切。
“这破地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还要本少爷自己挽袖子?”
孙家小少爷站在白线外,冲着自家的随从大发脾气。
顾承安站在水盆后,面无表情地托起木勺。
“学堂之内,无主仆之分,过线者洗手,不洗者回车上坐着。”
孙家孩子眉头一挑,抬脚就要往白线里迈。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使本少爷?我爹是兵部郎中,管着全京城的兵甲!”
傅烈手里的粗木棍猛地往地上一砸,青砖缝里的泥土被震得飞溅而起。
“兵部郎中很大吗?我爹是镇远大将军,连你爹的上峰见了我爹都要行礼,你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孙家孩子吓得脚下一缩,整个人险些跌坐在随从怀里。
沈知鹤抱着传音竹筒,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走上前,声音通过竹筒扩大,清清楚楚砸在街口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孙公子,学堂门规第一条,入堂先净手,不管你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进了这道门,手脏了生了病,白姨不治,太医院不收,你自己回家灌黄连水去吧!”
江瑞珩在案后冷冷补刀。
“耽搁入门时辰超过一炷香,扣除本日课前活动时长,产生的人工耗损费用按分摊标准计入孙家月度账单。”
孙家管事吓得冷汗直流,赶紧按着自家小少爷的脑袋往水盆边推。
“小祖宗哎,快洗吧,来前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进了这门全听学堂的!”
院子角落里,赵璟珹的手腕飞快抖动。
画纸上,昂着下巴的孙家小少爷被画得像只炸毛的野公鸡,而门线内的四个人,稳如磐石,将整座门庭守得水泄不通。
宋予白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
这群小崽子,现在的威势,可比她这个山长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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