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文钱与五件怪礼
“除夕红封,见者有份,规矩照旧!”
宋予白站在廊檐下,手里托着一个朱红描金的大托盘。
托盘正中央码着厚厚一叠大红纸封,每个纸封都折得四四方方,整齐得像刚切出来的豆腐块。
沈知鹤第一个蹿到台阶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托盘,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今年学堂赚了大钱,白姨肯定给咱们包了碎银子对不对?”
江瑞珩抱着他的宝贝算盘,板着脸在旁边泼冷水。
“学堂财务章程第一条,非劳务报酬不得超出定额,依往年惯例,红封统一定额为一文。”
沈知鹤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雪水。
“一文?又是一文钱?一文钱连西市老王头的一根麦芽糖都买不起!”
顾承安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把手伸进水盆洗净擦干。
“一文是礼数,重在心意,不在多少。”
傅烈扛着他的小木棍跳下台阶,满不在乎地抹了把鼻子。
“一文也是钱!去年那一文我还攒在泥罐子里呢,加上这一文,我就有两文了!”
沈知鹤鄙视地斜睨着他。
“两文钱你骄傲个什么劲?连个陶哨都买不下来!”
赵璟珹扯了扯宋予白的衣角,小声问。
“白姨,今年还是只有铜板吗?”
宋予白掀开托盘边缘盖着的红绸布,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急什么,今年除了这一文钱,每个人还有一样附加礼。”
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孩子瞬间抬起头,连江瑞珩的算盘珠子都停了转动。
“附加礼是什么?好吃的吗?”
赵璟元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托盘底下露出的几个古怪包裹。
宋予白从底下抽出第一个物件,递给顾承安。
那是一柄木剑,大约一尺长,用的是后院废弃的枣木料子。
剑柄削得勉强算圆,但剑身明显朝左边歪了三分,剑尖钝得像个烧火棍,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顾承安捧着木剑,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小脸微微绷紧。
沈知鹤凑上去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顾承安,你这柄剑怎么长得跟个晒蔫的黄瓜似的!”
顾承安两道小黑眉竖了起来,小心翼翼把木剑往怀里收了收。
“这是重剑无锋,辟邪用的,你懂什么。”
宋予白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枣木坚硬,防虫蛀,虽说削得有些……有些不匀称,但守门巡查时拿在手里正好。”
顾承安挺起胸膛,两只小手把木剑抱得死紧。
“谢白姨,开春我就带它守门线。”
沈知鹤笑得前仰后合,还没等他直起腰,宋予白就把第二个物件塞进了他怀里。
“笑够了?这是你的。”
沈知鹤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是个竹筒。
通体青翠,打磨得还算光滑,但一头大一头小,像个喇叭,又像个没做好的烟斗,底下还用麻绳缠了个粗笨的把手。
沈知鹤把竹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脸迷茫。
“白姨,这是个啥?喝水嫌浅,装蛐蛐又没盖儿。”
宋予白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竹筒的小头。
“这叫传音话筒,你平日里不是最爱抱着发言牌大喊大叫吗?以后对着小头喊,声音能传到街口,省得你把嗓子喊劈了。”
沈知鹤试着把嘴凑上去,嗷呜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筒子里嗡嗡回荡,确实比平时闷响了许多。
傅烈立刻捂住耳朵大叫。
“难听死了!像后院的老母鸡打鸣!”
沈知鹤却立刻眉飞色舞起来,把竹筒当成了宝贝,举在嘴边到处转悠。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现在由相府沈知鹤发布新规矩!”
江瑞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噪声违规,扣红封。”
沈知鹤立刻把竹筒藏到了身后。
宋予白从托盘里拿出第三件东西,是一块深灰色的粗布护腕。
两边各用麻绳穿了孔用来绑系,走线歪歪斜斜,针脚一会儿密得挤成一团,一会儿稀疏得能塞进一根火柴棍,左右两片护腕明显一只大一只小。
“傅烈,你的。”
傅烈两眼放光,一把抢过去,套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因为大小不合适,小的那只勒得他手腕肉鼓出来一圈,大的那只却松松垮垮地往下滑。
傅烈却兴奋得直甩手腕,仿佛戴上了绝世神兵。
“太威风了!白姨,这是大将军戴的护甲吧?”
沈知鹤在旁边凉凉地拆台。
“什么大将军,我看倒像是灶间捆柴火的烂麻布。”
傅烈猛地举起拳头。
“沈知鹤!你敢侮辱我的战甲,吃我一记崩山拳!”
沈知鹤一溜烟躲到了宋予白身后。
宋予白拿出第四件礼物,递向一直强装镇定的江瑞珩。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和旧绢布缝成的小书皮,角上用烧热的细铁丝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白姨学堂财务总监。
那财字多了一撇,监字少了一横,字迹歪斜得像是小鸡在泥地里踩出来的爪印。
江瑞珩接过书皮,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烙印上反复摩挲。
“白姨,监字少了一笔。”
宋予白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叫通假字,古意盎然。”
江瑞珩抬起头,那张向来严肃古板的小脸上,耳朵尖悄悄泛起了一层粉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随身小账册,仔仔细细地把那个歪斜的封皮套了上去。
“虽有错字,但尺寸尚合,可御水渍磨损,记入资产增值。”
沈知鹤探头探脑地看。
“财务总监是什么官?比丞相还大吗?”
江瑞珩一把将账册按在胸口。
“管钱的,丞相领俸禄也归我管。”
最后一样礼物落在赵璟珹手里。
那是一个用几根细竹条绑起来的小架子,用来放画板的托架左右高度差了半寸,搁在地上有些摇摇晃晃。
赵璟珹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画匣架了上去。
虽然画板斜着,但他把炭笔在上面划拉了一下,笔迹顺滑无比。
“白姨,它不会倒。”
宋予白蹲下身,帮他把底下的一根绳结重新系紧。
“改日让你父王找个木匠修一修平整。”
赵璟珹死死按住竹架子,用力摇头。
“不修!这样正好,斜着画母妃看得更清楚!”
五个歪歪扭扭、粗劣不堪的手工物件,在五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公子手里,成了千金不换的至宝。
赵璟元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哥哥们,两只小手搅在一起。
“白姨……我没有吗?”
宋予白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针脚同样拙劣,连两只耳朵都缝得一前一后。
赵璟元欢呼一声,一把扑进宋予白怀里,把小脸贴在布老虎上蹭了又蹭。
柳氏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掀帘出来,看见满地的怪模怪样,忍不住笑得直打跌。
“哎哟我的亲闺女,你这针线木工活,跟街口李木匠学了三天就敢拿出来现眼,也不怕世家大族的大人们笑掉大牙!”
沈知鹤举着竹筒高声抗议。
“柳奶奶不许笑!这是白姨给我们的传家宝,我以后娶媳妇都要传下去!”
院子里的笑声伴着饺子的白汽,直直冲破了冬日阴沉的天际。
宋予白看着这群争先恐后显摆破烂礼物的崽子们,心底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温水漫过。
不管前路有多少风刀霜剑,至少在这一刻,这间小小的学堂里,盛满了这世间最纯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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