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风暴将至
“御史台的马车又在转角茶摊停了半个时辰!”
老刘带进一身湿冷的风雪,脚底板在门槛上重重跺了两下。
厚毡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外头青灰色的天光漏进来,冷得像刀片。
宋予白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截细炭笔,头也没抬。
“车上坐的是魏明远的常随,还是巡街的差役?”
老刘把斗笠摘下来,上面的碎雪扑簌簌落在粗陶盆里。
“是魏御史身边的长随,穿青布棉袍,手里揣着个暖手炉,眼睛一直往咱们学堂的牌匾上瞄。”
江瑞珩手里的铁算盘停了一下。
“这已是本月第七回,逢三逢七便来,每次停留约摸两炷香。”
沈知鹤趴在桌案上,手里摆弄着个小铜铃铛。
“御史台的人整天没事干吗?天天盯着咱们学堂,难道我们还能把房子搬走不成?”
顾承安在水盆边洗了手,拿干布擦得一丝不苟。
“他们不是盯房子,是盯进出的人。”
赵璟元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白姨,他们是在看我吗?”
宋予白放下炭笔,把写了一半的日记册子往旁边挪了寸许。
“看你,也看承安,看知鹤,看这满屋子每一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傅烈把练功的沙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咚声。
“看就看!有本事进来练两招,我让他们一只手!”
沈知鹤嗤笑了一声。
“御史台那些老头子一根手指头都提不动,人家用的是折子,一张纸就能把你爹参得焦头烂额。”
傅烈眼珠子一瞪。
“参我爹?我爹天天在西郊大营操练兵马,保家卫国,他们凭什么参!”
“凭你在这儿不学四书五经,天天跟着女人瞎胡闹,有违圣人教化!”
沈知鹤学着程文渊那副古板的腔调,下巴扬得老高。
宋予白屈指敲了敲案面,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动静瞬间收住。
“程文渊这两日在礼部有什么动静?”
青杏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托着刚烘干的几卷布巾。
“方掌柜晌午递了话过来,说程侍郎私下寻了国子监的几位老学究,正翻旧律查咱们这种私设童蒙学堂的越权之处呢。”
柳氏端着一笸箩新洗好的小芥菜,闻言手顿在半空。
“白儿,这帮当官的怎么就跟咱们过不去呢?咱们又不偷不抢,教孩子洗手防病,怎么就碍着他们的眼了?”
宋予白看着炭盆里暗红的炭火,火星明灭不定。
“娘,他们不是觉得咱们不好,是觉得咱们不听话。”
沈知鹤立刻点头附和。
“对!我爹常说,京城里立规矩的人只能是朝廷,若是民间出了个连世家大族都要守的规矩,那就是打朝廷的脸。”
顾承安板着小脸,冷冷接话。
“世家子弟拜师需有名分,学堂不立师徒尊卑,他们便觉得秩序乱了。”
江瑞珩翻过一页账纸,语气冷硬。
“乱不乱全在他们一张嘴,魏御史若想借题发挥,礼部就是现成的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外头风吹竹梢的呜咽声。
赵璟珹从小画匣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黑衣小人围着学堂转圈,每个小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卷轴。
“白姨,画里的人要来抓我们吗?”
宋予白招手让他过来,用粗布擦去他指尖上的炭灰。
“不抓我们,他们只是想找借口,让咱们自己把门关上。”
赵璟元忽然站起来,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我不关!这里能学治发热,还能学拍嗝,比宫里那些规矩好多了!”
宋予白看着这个年幼的储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小元,宫里的规矩是保你的命,这里的规矩是保你的身,两个都要守。”
赵璟元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刘在门边低声问。
“姑娘,今夜巡街的更夫要不要换成咱们相熟的老兵?”
宋予白摇了摇头。
“不必,换了人反而显得咱们心虚,照旧巡,大门从里头落双闩即可。”
“那魏明远那边……”
“随他看,只要跨不过门前这条白线,他就只能在街口喝西北风。”
宋予白重新拿起炭笔,在日记本的泛黄纸面上落下一行行硬瘦的字迹。
当年高考差了一分,与心仪的医学院失之交臂,那场大雨淋透了她所有的骄傲。
那时候她才明白,命运从不讲道理,所谓的万全准备,在意外面前脆得像层薄纸。
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三年,她每一步都走得像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太医院的认可拿到了,世家的人心聚拢了,甚至连皇后的支持也握在手中。
可这依然不够。
风暴在暗处聚拢,御史台的弹劾折子、礼部的礼法纲常、甚至可能还有宋家宗族在背后的冷箭,随时都会扑上来。
做准备是防守。
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单纯的防守永远等不来天晴。
炭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前世差一分落第,学到的教训是,再好的准备也可能功亏一篑。
这辈子我不要只做准备。
我要让自己强到无论什么风暴都打不倒。
青杏走过来添灯油,灯花跳跃了一下,把宋予白脸上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夜深了,风雪大,先歇着吧。”
宋予白合上日记册,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承安,明日起,门前排查加一项。”
顾承安立刻站直。
“加什么?”
“凡是御史台和礼部差役打扮者,一律登记籍贯腰牌,不登者,十步之内不得驻足。”
江瑞珩笔尖悬空。
“此举会否激怒魏御史?”
宋予白抬起头,迎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若不怒,怎么会露出破绽?”
沈知鹤拍手叫好。
“对!让他气,气死这帮整天咬文嚼字的酸儒!”
傅烈挥舞着小木棍,满脸兴奋。
“要是他们硬闯呢?”
宋予白看向门前那盆洗手水,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烛光。
“硬闯,那就是藐视东宫口谕,坏了学堂卫生法度,老刘自会请巡铺拿人。”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猫。
“那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顾承安冷冷打断他。
“好戏也是学堂的事,你明日若是敢迟到,照样罚站门线。”
沈知鹤立刻垮了脸。
“顾承安你真是生来克我的吧!”
屋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收拾着各自的书袋和画匣。
宋予白站起身,将落了薄雪的窗扇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远处的夜幕黑沉沉的,像是压在城墙上的铅块。
她知道魏明远在等,程文渊在等,整个朝堂上那些守旧的眼睛都在等。
等她犯错,等她退缩,等这所离经叛道的学堂自己垮掉。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宋予白从不是靠侥幸活到今天的。
“明日照常开堂。”
宋予白转过身,对着满屋子忙碌的众人吩咐。
“风雪再大,也别耽误了孩子们清晨的第一盆洗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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