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辛愿的世界（4）
她非常讨厌深度社会化后的自己。
在别人眼里，她的圆滑成熟是她的标榜，值得所有初出茅庐的毛孩们学习。
可没人知道，被社会化的她，身体变得不再轻盈，变得愈发沉重。
她已经失去了自然流露情感，表达真实自我的能力。
她变得精明，沉默，克制。
圆滑成熟的她，变得更像只为社会服务的工具。
她是所有人眼里的精英，是组员们崇拜的老大，是连上司都要讨好的销冠。
明明被社会化的自己让她更接近成功，更接近美好。
可是，她为什么更沮丧了呢？
刚才不是找理由脱离饭局，她是真的想吐。
但她没有去餐厅的洗手间，室内太憋闷，闷得她的灵魂都干瘪地缩成了一团。
她需要新鲜的氧气，让自己感受，她还是个人。
辛愿本来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吐一场，但刚才那三两白酒喝得太急，她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
跑出餐厅没几步她就撑不住了，就近找了一棵树，扶着树干就蹲下身。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接一阵地干呕。
吐到五脏六腑都在痛，吐到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神志不清间，巨大的愧疚让她更痛苦了。
她担心自己的呕吐物会给清晨来打扫的清洁工带来负担。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过得好辛苦。
豪华餐厅的门口，穿着马甲的代驾对着灯火通明的大堂望眼欲穿。
再穿过两条马路，就能看到养护公路的工人，夜宵摊的店主，灯光还没灭的CBD大厦，拾垃圾的老人......
人生命题太难了。
在现实面前，每个人都是弱者，各有各的难。
在生活的磨砺下，每个人都有伤疤。
都吐干净后，空荡荡的胃让她舒服了一些。
神志恢复了一点清明，她才发现天上正在飘雨。
自己的头发和羊毛衫都被淋湿了，她扶着树干站直身，脑袋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
扶着大树稳了一会儿，眼前不冒金星了。
她刚想走，握在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
组员打来电话，慌慌张张地汇报客户取消订单的事。
辛愿强撑着理智安抚：“没事，别着急，有我在。放心吧，明天我帮你处理好。”
刚挂断，手机又立刻来电，屏幕跳动着奶奶两个字。
她要累死了。
此刻她真的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
她想按挂断，雨滴比她快了一步，精准地滴落在了绿色接听键。
“小愿！你在干啥呢？”奶奶急促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辛愿晕得下一秒就要倒下，手撑着树干，脑袋也靠在了上面。
“奶，大半夜的你怎么还没睡？”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没有醉意。
“我气得睡不着！”奶奶情绪激动大喊，“崔长红要气死我！你弟弟上初中要交什么费的我也没听懂，反正就是要两千块钱，崔长红下午跟我说什么，啊，辛珩是你的孙子，这钱你得掏啊。”
“你就说吧，她手里能没钱？她就是故意咔嚓我，你说她有点好心眼吗？自己的钱偷偷存着贴补石蕾，真是缺德到家了！”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冰冷的雨丝也跟着不停打在头上。
辛愿真的没有一点力气了，一点点都没有。
她闭着眼，以防自己晕倒。
“奶，两千块钱我立刻就转给你，你不要再吵我了。”
“我还能要你钱了？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好，那我挂了。”
“诶诶诶！还有个事啊，我跟你说，你徐奶奶有个表孙子，也在京市上班，人特别优秀......”
辛愿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翻涌。
她扶着树干弯腰干呕，吐出了一摊黄水。
胃很痛，眼中流下了生理性泪水。
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她花掉的妆，还有所有逞强。
真的累，太累了，她要累死了。
辛愿曲下膝盖，捂着头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痛苦马上就要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她畏惧眼泪的咸涩，也抗拒它的降临。
不能哭，她必须坚强，她不能倒下。
就在漫天冷雨快要将她浸透的时候，头顶骤然一晴。
没有雨水再落下来。
辛愿颤抖着肩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晃动，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她的头顶。
伞下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是个花脸猫。
谁也没说话，压抑的沉寂被雨声遮盖了。
过了许久，花脸猫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幸福，是吗？”
辛愿胃里阵阵绞痛，眼前水雾一片。
幸不幸福的，还能怎样？
她拼死拼活追求的，不是幸福，是成功。
醉酒会让人变得蛮横无理，辛愿带着刺冷嗤道：“我幸不幸福关你屁事？”
雨滴啪嗒啪嗒打在伞面上，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会被雨水泡软。
“辛愿，你需要我吗？”
这三天，江亦回看到了辛愿的一切。
只要她说一句需要，他就留下。
头发上的滴水落入眼底，彻底模糊了辛愿的视线。
她好笑地望着伞下朦胧的人影：“我谁也不需要，滚。”
雨声太大，怕花脸猫没听清，辛愿又吼了一声：“滚！”
伞檐被敲出细密固执的鼓点，像是在对最执迷不悟的那个人进行残酷审判。
雨是天与地的藕断丝连。
雨停了，天与地的距离就会遥不可及，人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变成了残兵败将似的滴答。
每一滴都砸在伞下两个人的心上，漾开了不同的苦。
辛愿腿蹲麻了，微微仰起脸。
忽然，一滴滚烫的雨滴落在她冰凉的脸颊上。
江亦回弯下腰，把伞柄轻轻塞进她的掌心。
“辛愿，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无论在哪个世界。对不起，这个世界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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