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连根拔起


“按当时的市场差价,每吨赚八百块,这笔账,总后的红头文件上可查不到一分钱去向。”
  秦继武趴在地上,看着那几张白底红字的调令副联,上面清清楚楚落着他自己的私章和亲笔签字。
  “那是……那是陈玉芳经手的!”秦继武慌了神,反手指着后跨院的方向,嘴里吐沫星子乱飞,“批条是大嫂娘家的陈主任给弄的指标,我不过是盖了个章通融通融!大头全进了陈家的口袋,我就拿了点零碎茶水钱!”
  “秦继武,你少在这里狗咬狗!”
  退在门边的秦司远猛然跳了起来,满面通红地嚷道:“我妈现在被你们关在后院,你把脏水全泼在她一个人身上,你还是不是秦家的人?!”
  “你给我闭嘴!”
  秦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戳,坚硬的铜箍与方砖相击,震得满屋子杯盘轻晃。
  老将军胸口起伏,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难掩的失望。
  “老子当年在太行山打游击,队伍快饿死的时候,缴获敌人一袋白面都要原封不动上交指挥部!”
  秦崇山指着地上的调令单据,指头颤动:“现在国家刚有了点起色,你们倒好,借着老秦家几代人的骨血招牌,在外头倒买倒卖、中饱私囊!把手伸进部队的战备仓库,你们还有半点军人后代的廉耻没有?!”
  秦继武垂下脑袋,贴着地砖的脑门上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苏韵窈静静站在八仙桌旁,怀里抱着紫檀木匣,目光清明。
  她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秦家偏房,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前世陈玉芳和秦继武就是靠着这些盘根错节的黑心钱,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把秦司衡的大房一步步架空排挤;如今这层金玉其外的画皮被亲手撕开,露出来的不过是腐烂发臭的骨架。
  秦司衡转过身,对身旁的纠察干事下令:“通知总后政治部,秦继武涉嫌严重违纪倒卖国家战备物资,即刻停职审查,连降三级,取消干部编制,明日一早随家属押送塞北农场监督劳动。”
  “是!”两名干事跨步上前,一把按住秦继武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张娟见状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嚎:“司衡!我们好歹是你亲叔叔亲婶子!你做事情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去了塞北那苦寒地界,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国有国法,军纪不容讲情面。”
  秦司衡面容刚毅,眼底不见半点动摇。
  男人侧过身,视线又落在缩在墙角的秦司远脸上。
  “陈玉芳娘家在物资局和商业处的七个人,今早已经被市纪委就地隔离。供销社和饭店专柜挪用的外汇账目,三个工作日内由你全额退赔。”
  秦司衡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门外的光线,将秦司远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今日日落之前,你们二房搬出老宅正房主院,滚去后街角屋挤着。什么时候把账还清,什么时候再来谈别的。”
  秦司远双腿筛糠般打晃,被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压迫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平日里靠着母亲陈玉芳的权势在机关里混个清闲差事,如今靠山轰然倒塌,连娘家那一整条利益链都被连根拔起,他连半句反抗的底气都没了。
  “好……我们搬……我们这就搬……”秦司远拽着身边哭哭啼啼的媳妇张春兰,狼狈不堪地朝门外退去。
  原本宽敞气派的正厅,眨眼间空出了大半。
  地面上的碎瓷片和残羹冷炙已经被福伯带着勤务人员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股尚未散尽的火药味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站在门外看热闹的几个老宅旁系家眷,瞧见这一幕幕雷霆手段,个个缩着脖子,看向秦司衡的眼神里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位从南边战场上九死一生趟过来的大少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连二房和三房经营了十来年的根底都能在一上午之内连根铲平。
  至于站在秦司衡身侧的苏韵窈,更无人敢生出半点轻视之心。
  能拿出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能把苏秀芬和陈玉芳两只老狐狸当场逼得狗咬狗,这个从苏市走出来的年轻长媳,手段和心智比他们想象的要厉害百倍。
  福伯恭恭敬敬地托着一只托盘走上前,将老宅所有库房的黄铜钥匙,以及几本蓝布封皮的内宅账册,双手呈到了苏韵窈面前。
  “大少奶奶,这是老宅中堂库房和后跨院的全部钥匙底账,请您过目收管。”
  老管事腰弯得极低,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顺。
  苏韵窈神色平静,抬手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指腹拂过冰凉的金属纹路,声音清脆利落:“福伯辛苦了。老宅人员名册和月例用度单子,先送去西跨院,我理清之后再做规整。”
  “哎,老奴明白,这就去办!”福伯连忙点头应下。
  折腾了大半日,庭院里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冬日的冷风掠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吹散了天井里的薄雾。
  夜幕低垂,京城的大杂院和胡同里陆续亮起微弱的昏黄灯光。
  直到深夜十一点,喧闹了一整天的秦家老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偶尔拂动西厢房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韵窈刚在西跨院的主屋里将小安澜哄睡,把棉被掖好,门外便传来了警卫员轻微的扣门声。
  “秦副团长,少夫人,首长在东院书房等着二位,交代让单独过去。”
  秦司衡拉开门帘,朝警卫员微微颔首。
  苏韵窈顺手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跟着丈夫并肩穿过寂静的长廊。
  碎雪已经停了,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秦司衡走在靠近外侧的风口处,宽阔的肩背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右手自然地揽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穿透厚实的棉衣传递过来。
  两人踏进东跨院的书房。
  屋内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熟普洱茶香和旧书卷的干燥味道。
  秦崇山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方,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就着台灯翻看一本泛黄的行军日记。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朝对面的两张官帽椅扬了扬手:“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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