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被榜下捉婿的探花郎46
居风满月宴过了还不足一月,许砚舟便收到了吏部的调令。
公文是快马加鞭从广陵府转来的,封皮上盖着朱红的官印。
许砚舟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把公文轻轻放在案上,站到窗前,好半天没说话。
调令上写得分明:淮南道大都督孙孝丰因病离世,广陵府府尹孟霖贺越级升任淮南道大都督。
原舒兰县县令许砚舟,即日调任广陵府监州,正六品。
许砚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只觉得“监州”这个官名既熟悉又陌生。
他知道本朝在州府一级设监州之职,虽比不上通判权重,却专掌农桑、仓储、盐铁与属县考课。
换句话说,整个广陵府的民生经济,以后大半要压在他肩上。
“正六品……”许砚舟喃喃道。
他自己都没想到,入朝为官不过一年,竟能连跨两级,从七品知县直接跳到六品监州。
公文里对他的升迁写得理直气壮,说他是今科探花,外放知县本就定低了,如今不过是“依例补正”。
说他在舒兰推行“责任到人”,一改以往推诿积弊,卓有成效。
说他劝课农桑有方,亲下田亩,舒兰去岁秋收为近十年之最。
桩桩件件,全是功劳。
许砚舟看了,自己都差点信了。
文字这东西果然神奇,要捧一个人,能把他夸得毫无瑕疵;要贬一个人,也能让他一夜之间满身泥泞。
他合上公文,苦笑了一下——这套路,他可太熟了。
按制,六品以下地方官升转,虽也需赴京述职,但常有通融。
六品七品遍地都是,若皇上各个召见,怕是真的不用做旁的事了。
可许砚舟不同。
殿试那会儿虽在金銮殿上见过天颜,却也只是随众行礼,连单独问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一年越迁,皇上召他进京,明面上是“述职”,暗地里怕是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许砚舟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他在启程前,认认真真给谷阅音和家里做了安排。
妻儿暂由二舅兄谷呈进护送,先往广陵府安置。
谷阅音起初不肯,说一家人哪能分开。
许砚舟把她拉到房里,让小居风坐在他腿上,一边逗弄儿子一边温声劝:“居风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经得住长途颠簸。如今天气虽暖了,可路上风沙大,吃睡都不定时,我实在不放心。”
“广陵府比舒兰安稳,你们先随二哥过去,新宅我也托人提前看好了,不用你费神。等我从京城回来,咱们一家团聚,不是更好?”
谷阅音见他如此,知道事情已定,到底没再争。
只趁着给他收拾行装时,多缝了几件里衣,又往行礼里塞了桂花香囊,说京城干燥,闻着家乡味总能睡得舒坦些。
启程那天,许砚舟起得早,天还没亮便去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小居风睡颜憨憨,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许砚舟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谷阅音一直送到宅门口,忍着没哭。
谷呈进站在车旁,说:“妹夫放心,我肯定把妹妹和居风妥妥当当地送到。”
许砚舟作揖:“有劳二哥。”
马车缓缓驶动,官道两旁杨柳已成荫。
——
许砚舟抵京那日,天气不算太好,天沉沉的,铅云压得极低,像是憋着一场雨。
他让颂枫去皇城门外先递了求见的牌子,自己则往驿站去。
好在吏部早已打过招呼,驿丞一听是广陵府来的许大人,客客气气把他迎进了东边一间干净的上房。
许砚舟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常衣裳,又让颂枫去弄了几样热乎菜。
一路风尘仆仆,他吃得比平时香,饭后还破例多喝了一碗汤。
刚放下筷子,宫里便来了内侍,传了明日辰时二刻入宫的旨意。
“许大人,明日入宫,可得早做准备。”那内侍笑吟吟的,说毕接了赏封,打千走了。
许砚舟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敢怠慢。
他早早洗漱过,便上了床。
驿馆的被褥带着皂角的气味,还算干爽。
他闭了眼,满脑子都是明日见驾的种种规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着。
外头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他是一点没听见。
雷声滚过皇城,把长安街上积了一天的暑气都浇透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许砚舟就起了。
他醒来时,窗纸发着暗蓝,像一块未化开的墨水。
他先坐了片刻,让脑子彻底清透,才起身。
颂枫早端了热水进来,又点了一盏灯,把屋里的镜子擦得锃亮。
许砚舟先净面,用细盐擦过牙,又让颂枫把官服取来。
这套六品监州的青绶官服是离任前公延冬替他张罗的,用料虽不算名贵,却极合身。
许砚舟由颂枫伺候着一件件穿好,自己对着铜镜把乌纱帽扶正,又将腰间的鱼符和银带仔细系好,连袍角也拉得平平整整。
他到底比旁人多几世经验,越到这种要命的时候,越知道细节不能乱。
颂枫拿了把细齿木梳给他篦头。
许砚舟昨夜睡得极好,今日发丝服帖,只鬓角处有一小撮微微翘起。
颂枫沾了点水,轻轻压了又压,才总算服帖。
许砚舟又看了一遍自己,确认没有半点不妥,才戴上玉佩和官笏。
这玉是和谷阅音定亲时,谷阅音赠他的,入手温润。
外头天已渐渐放亮。
许砚舟推开房门,走到廊下,见院中积水已退了,青砖地上还汪着几片薄薄的水光,映出半明半暗的天色。
空气里满是雨后初晴的清气,混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淡香。
天上没有一丝云,昨日那场雨把整个京城洗得干干净净,连远处皇城的飞檐都看得分明。
许砚舟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多日的闷气总算散了。
颂枫从后头小跑着递上两个热乎乎的肉馅儿蒸饼:“老爷,马车上垫一口。”
许砚舟接过来,两口一个吃了,又用帕子净了手。
上了车,他靠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越靠近皇城,街上的人越少,等到了宫门,天已大明。
他整了整衣冠,拿着那方乌木牙牌,一步一步朝那扇朱红大门走去。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袍角轻轻扬起。
许砚舟想,自己这条命,从此就由不得自己了,也算真的走进棋局里了。
只是不知,自己是成为棋手,还是只是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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