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魂散
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人正好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一掠,又低下去。
继续往前走,任景舟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余光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到柳芸家门口时,院门虚掩着。
柳芸正蹲在院中洗菜,盆里的水很浑。
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擦手,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发青。
“婶子又不好了,昨天夜里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了?”
“说‘绳断了’‘药空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能进去看看吗?”
柳芸点点头。两人跟着她走进正屋。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还坐在窗边的旧椅上。
姿势和上次一样,手搁在膝上,空着。眼睛睁着,可没有焦距。
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她的手。
指节肿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拿起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掌心有一道很深的横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出来的。
“她一直攥着什么东西,可绳已经不在了。”
“她攥着的是这个。”
任景舟走到窗台边,从角落里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布包,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是几粒暗褐色的碎渣。
她用指尖拈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似乎和绳芯里那些粉末气味一致。
“她把绳里的药粉全攥出来了,攥成了碎渣。”
“所以她才会忘得这么彻底。”
柳芸站在旁边,咬着嘴唇。
她看了柳芸一眼,把布包收好,放回原处。然后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
墙角那只旧木箱还在,箱盖上搁着一把断齿的木梳,窗台上有一只粗陶碗,碗里没有水。
她走到木箱旁边,掀开箱盖翻了一下,衣裳还是那几件,叠得整齐。
她翻到底下时手指碰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像是木头。
是一块窄长的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她把木板拿到窗边对着光看。
上面写着:“柳承,柳元让,渡口,黑水。”
最后还加了一个字——“逃。”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划下的。
“这是她写的?”
柳芸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婶子清醒的时候识字,这是她的字。”
“这块木板是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可能很久了,她刚戴绳那几年还能写字。”
她把木板收进袖口。任景舟站在门口看着河面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鱼腥味。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对岸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
“赵平在黑水渡,柳承的绳也去了黑水渡,柳芸的婶子写了‘逃’字,说明她试过。”
“对。她没逃掉,可她知道方向。”
两人出了柳芸家,沿着主街往镇北走。
走到柳元让的宅子门口时,院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搬东西。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院外抬。
其中一个箱子盖没合严,露出一角旧绸。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搬东西的汉子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
“柳元让要搬走?”
“像是。”
他走进去,她跟在后面。
院中那棵桂花树下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已经堆了不少箱子,柳元让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旧账本,正在对单子。
他看见他们进来,没有慌张,把账本合上。
“你们来了。”
“你要走?”
“对,今晚就走,我哥的事我已经管不了了,柳承也不会放过我。”
“你去哪里?”
“南边,回老家,不再回来了。”
“柳承知道你要走吗?”
“他不知道,可他迟早会知道。”
他把账本塞进一只箱子里,盖上盖,“我给你们留了一样东西,在祠堂。赵平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床底下,我昨天让人送过去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嫂子写的那个‘逃’字,我看见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墙上、写在木板上、写在手心里,可她没有逃掉。因为柳家有人盯着她,那个人是我哥。”
他走进屋里去了,两人出了宅子,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祠堂还去吗?”
“去。”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从主街拐进镇尾那条小巷。
祠堂的门开着。院中那棵老榆树下搁着一把旧椅,椅子上放着一只木匣。
他走过去把木匣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根绳。
绳是新的,编法和柳承做的一致。
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黑水渡的船不靠岸,靠岸的只有一样东西,一根绳,挂在渡口的木桩上,绳上系着什么颜色,就代表那批人还在不在。”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他把那根绳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口。
两人走出祠堂时天已经暗了。
河面上起了雾,比上次更浓,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对岸的树影吞了进去。
“今晚住一晚,明天去黑水渡。”
“从渡口镇走?”
“对,柳元让说船不靠岸,可渡口镇有一个码头,我们得从那里搭别的船过去。”
她跟在他身后往镇里走,经过柳芸家门口时她没有停步。
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细。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肩上。
很轻,她伸手摸了一下,是一片干花瓣,已经碎了大半。
捻着那片花瓣抬头看了看,头顶是一棵老榆树。枝丫光秃秃的,没有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瓣,颜色发白,和之前那些干梅花瓣一样。
收进袖口,他走在前面的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察觉,她也没有说。
第二天清早他们去了渡口镇的码头,码头很小。
只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身不大,船帮上刷着桐油。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渔夫蹲在船头补网。
他走过去问了几句,老渔夫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一艘船,两人上了船。
船身晃了一下,她坐下来,他坐在船尾。
老渔夫撑开竹篙,船离了岸。
河面的雾还没散。水波从船底向两边分开,无声地合拢。她低头看水面,水是浑的,看不见底。
船越走越远,渡口镇的轮廓被雾吞没了。
船在雾里走了很久。她坐在船中,四周是灰白色的水雾,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天。
老渔夫撑着竹篙,动作很慢,每一竿都探得很深。
水声从船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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