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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书房议事


第二天午后。
  乌以灵去了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推开门时案上堆着一摞旧卷宗,边角卷起,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任景舟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公文,他今天没有穿官服。
  一件半旧灰蓝长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留着一道浅疤。
  她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往里走。
  任景舟闻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进来,把门关上。”
  乌以灵应言关好门。走到案前,没有坐下,等他开口。
  “这摞卷宗是从旧库房里翻出来的。前任知县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发黑,字迹模糊。
  “你要我做什么?”
  “整理。按年份排好,看有没有缺页。”
  “你为什么不自己弄?”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杯茶搁在窗台上,起身走过来。
  “因为我看不下去。”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翻开第一页。
  “前前任知县在这里贪了三千两。卷宗被人动过,缺了几页。”
  “谁动的?”
  “不知道。所以才要整理。”
  她坐下来,把卷宗按年份分成几摞。
  任景舟就这样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而后走到书架那边,背对着她,像在找什么东西。
  乌以灵没有管他自顾自的整理,翻开第二本,发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丙申年冬,账册外借。”笔迹潦草。
  她把纸条抽出来放在案角,任景舟瞧见这动静,丢下手里的,几步过来拿起纸条细细看了一眼。
  “这是前任知县的笔迹…欲盖弥彰?”
  “似乎在掩饰什么?”
  “掩饰账册不在了。被人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物。”
  说着任景舟在案角坐下,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料上的皂角味。
  “你能查出来是谁借走的吗?”
  “借走的人多半已经不在了。但借的痕迹还在。”
  他翻开卷宗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残缺印记。
  “这是临江县衙的印。可这个印已经被换过了。现在用的是新的。”
  她低头看那个印记。边缘残缺,像是被用力按过之后又撕掉了。
  “有人把盖了旧印的纸撕走了。剩下的部分被重新装订过。”
  他侧过头来看她,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点。她没退。
  “你以前整理过旧文书?”
  “整理过旧书。有相似的。”
  他没有追问。把卷宗往她那边推了推,手背擦过她的指尖。
  她低下头继续翻页。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
  两个人隔着半摞卷宗,像隔着一道还没合拢的旧缝。
  翻到第五本时,她在最后一页发现一行极细的小字。
  “查到了。当年借账册的人姓柳。是柳家的二公子。”
  她没有念出来,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他注意到了。
  “有发现?”
  “有。但不确定。”
  “说。”
  “这一本里有一行小字,写着‘丙申年冬,账册外借’的后续。”
  “后续是什么?”
  “借的人姓柳。”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柳家。临江县令的岳家。难怪前任的卷宗一直被压着。”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比之前沉了一些。
  “这本卷宗你带走。别放在书房里。”
  “放哪里?”
  “你屋里,书架最里侧,谁问都别说。”
  她站起来接过卷宗。他站在窗边没有让路。
  侧身经过时,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怀里的卷宗边缘。
  像在确认那本东西还在她手里,当乌以灵跨出门槛时他出声叫住了她。
  “乌姑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窗边,隔着半间屋子。
  “你住在东厢的事,我之前不同意。现在不拦着了。”
  乌以灵抱着卷宗往东廊走,暮色正从廊道尽头铺过来。
  回到东厢她把卷宗放进书架最里侧,用几本旧书压住。
  第二天清晨她去正院请安时,吴氏正在窗边修花枝。
  “景舟今早出门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本卷宗你看完了,就放在原处。不要给别人看。”
  “知道了。”
  吴氏把剪刀放回矮几上,侧过头来看她。
  “他以前从不主动跟人交代事情。你是第一个。”
  她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入口温度刚好。
  午后她路过前院时,看见任景舟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差役说话。
  差役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了一眼封口,没有拆。
  “送回去。跟周大人说,这件事我查不了。让他自己派人来。”
  差役走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了她站在廊柱后面。
  “偷听?”
  “没有,路过。”
  他哼了一声。走到她面前,停在一臂的距离内。
  “那本卷宗的事,除了我之外你跟别人说了没有?”
  “没有。”
  “一个字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任景舟看了她片刻,像在确认。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开了口。
  “柳家的事,你别一个人查。有些东西比你想的深。”
  “你怕我出事?”
  他没回答。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动作比平时轻。
  傍晚她在后园翻卷宗时,发现那行小字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比正文更小,墨色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事牵连者众,不宜再查。”
  她合上卷宗。坐在石凳上,看了一会儿暮色。
  池子里的水映出枯荷的影子。风把水面吹皱了又平。
  她把卷宗抱回东厢,重新压回书架最里侧。那支铅笔还在。
  她拿起来在卷宗封皮内侧画了一道浅痕。作为记号。
  夜里她没有关窗。月光落在书架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门槛外侧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片干枯的梅花瓣。
  纸条上写着:“今晚别住东厢。”
  字迹不是任景舟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从巷口穿过来,她弯腰把信捡起来,转身走回屋内。
  她没有搬。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
  夜里东厢的窗关着,院门也上了门闩。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后半夜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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