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到吉林

火车到吉林站的时候，天刚擦黑。

张怀笙没在站台上多站，下了车就跟着赵顺往站外走。冯庸在站外一条巷子里等着，穿了件旧棉袍，头上扣着顶毡帽，站在暗处，不细看认不出来。见张怀笙出来，他迎了两步，压低声音。

“怀笙，这边。旅馆安排好了，离火车站两条街。”

张怀笙跟着他走。吉林的街比奉天窄，路灯也稀，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亮一片暗一片。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马车过去，马蹄声在冷空气里格外脆。走了约莫一刻钟，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尽头是个不起眼的客栈，门口挂着盏纸灯笼，上头写着“吉顺客栈”。

冯庸推门进去，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见是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上了二楼，进了靠里的一间屋。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油纸包，是冯庸提前买好的烧饼和酱肉。张怀笙脱了外头的大衣，坐下先吃了两口。

“于德水那边怎么样？”

冯庸也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昨天他又跟那个日本人碰了面。这回我让人跟到旅馆后窗，拍到了皮包里的东西。一共三份。一份是奉天到山海关的铁路图，标了桥梁和隧道。一份是奉天兵工厂的产量单子，是旧的，去年的。还有一份，是吉林站到长春的货运记录。”

张怀笙接过本子看。上面是冯庸记的，字迹潦草，可内容清楚。她看完，把本子合上。“吉林站到长春的货运记录。这个最要命。日本人想知道咱们往长春运什么。长春是南满铁路的终点，也是日本人经营最久的地方。他们摸这条线，是想掐咱们往北的脖子。”

冯庸点头。“那个日本商人，叫中岛，是从长春来的。住吉林站旁边的旅馆，每天上午去站里转一圈，下午在旅馆待着。于德水下了班就去旅馆，待半个钟头。两人见面的时候，中岛从不带旁人，于德水也从不带随从。就他们两个。”

张怀笙问：“于德水在站里，平时跟谁走得近？”

“有一个调度员，姓刘，跟他是酒友。还有一个货运室的主任，姓王，是他表弟。这两个人，平时跟于德水一起喝酒打牌。我让人盯了几天，没见他们跟中岛直接碰面。可于德水从旅馆出来，有时候会去调度室坐一会儿。坐完了再回家。”

张怀笙想了想。“于德水把东西给中岛，中岛看完了再还给他。皮包里的文件，是于德水从站里拿出来，给中岛抄一遍或者拍一遍，再还回去。这样站里的文件不会丢，查也查不出来。可中岛手里一定有一份抄本或者照片。你查到中岛住哪个房间了没有？”

“查了。旅馆二楼，靠东头那间。窗户对着后巷。我让人从后巷爬上去看过，屋里有个小皮箱，锁着。皮箱旁边有个照相机。”

张怀笙把烧饼吃完，擦了擦手。“明天上午，中岛去站里的时候，你带人进他房间，把皮箱打开。抄本也好，照片也好，全拿回来。留一份假的东西放进去，别让他看出来。于德水那边，明天我去站里会会他。先不动他，看他什么反应。”

冯庸应了。张怀笙让他回去歇着，自己坐在桌前，把吉林站的货运记录翻了一遍。她带的日文课本没白拿，上面几个词她认得，跟本子上的记录一对，能看出点门道。吉林站往长春运的东西，主要是粮食和木材。可有一条，每个月有两天，货运单上写的是“军需”，运的是铁轨和机车零件。这两天的单子，于德水都经了手。

第二天上午，张怀笙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赵顺去了吉林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包的苦力，有穿制服的站员，还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等车。张怀笙在站台上走了一圈，找到货运室。于德水正在里头对账，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油光光的，穿一件半旧的铁路制服，领口敞着。

张怀笙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没在意。“找谁？”

“于站长？”

“我是。什么事？”

张怀笙在他对面坐下。“我是奉天帅府来的。姓张。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于德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张怀笙一眼，脸上的笑收了。“张……四小姐？”

“你知道我。”

于德水把笔放下，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听人提过。四小姐来吉林，是公差？”

“私事。来看看吉林站。听说于站长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站里的事熟得很。”

于德水干笑了一声。“干了五年了。熟是熟，可也就是个副站长，说了不算。”

张怀笙看着他。“于站长，我问你一件事。每个月那两天‘军需’的货运单，是你经的手吧？”

于德水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翻了两页账本，像是在找什么，可手有点抖。“军需的单子，都是上头批的。我就是照办。”

“照办。可办完了之后呢？你下了班，去旅馆见谁？”

货运室里静了一瞬。外头有火车进站，汽笛响了一声，把于德水吓得肩膀一哆嗦。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怀笙站起来。“于站长，你今天下了班，别去旅馆了。中岛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他的皮箱在我手里。你写个东西，把你这几年替日本人干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写完了，交到帅府。写得好，我留你一条命。写不好，吉林站后头那片林子，够埋人的。”

于德水脸色煞白，瘫在椅子上。张怀笙出了货运室，赵顺在外头等着。她走远了，才低声说：“你在这儿盯着他。他要是想跑，或者给谁打电话，就按住。别让他出站。”

赵顺应了。张怀笙出了车站，回了吉顺客栈。冯庸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有一沓照片，还有几页手抄的文件。照片拍的是奉天铁路的桥梁和隧道，角度选得刁，一看就是内行人拍的。手抄文件里，有奉天兵工厂的产量，有吉林站到长春的货运记录，还有一份是奉天城防的粗略图，画得不细，可城门和主要街道都标了。

张怀笙把照片和文件翻了一遍，收进皮箱。“中岛呢？”

“在旅馆里。我让人看着他，没动。他下午还要去站里，可于德水不去，他等不到人，应该会自己走。”

“让他走。别动他。他回长春，把这事报上去。日本人知道皮箱丢了，就会收手。咱们要的是于德水这条线断了，不是抓一个中岛。抓了他，日本人还会派别人来。让他回去报个信，比抓他有用。”

冯庸把皮箱合上。“那于德水呢？”

“让他写。写完了，调离吉林站。别开除，别处分，调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站去。”

冯庸点头，把皮箱收好。张怀笙站起来，走到窗前。吉林的街上，雪还没化，白一片灰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吧。今晚的火车回奉天。于德水的事，让赵顺盯着。”

冯庸应了。两人收拾东西，出了客栈。街上风大，吹得路边的雪沫子乱飞。张怀笙裹紧大衣，往车站走。路过站前那条街时，她看见中岛从旅馆里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矮个子，穿一件黑大衣，手里提着个皮包，脸色不大好看。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于德水，又回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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