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钢轨

三井的回话比张怀笙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上午，交涉署的梁署长派人来报，说三井在奉天的办事处回了信，愿意把那批钢轨让出来，价钱按市价八折。可有一条，他们要当面跟四小姐谈，不见旁人。

张怀笙听完，把手里的事搁下，骑马去了交涉署。三井办事处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林，台湾人，做翻译和中间人；另一个是日本人，姓小野，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穿一身灰西装，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叠在身前，像把尺子量过似的。

小野见了张怀笙，先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四小姐，我们三井物产，愿意将营口港的钢轨让给奉天铁路局。这是为中日友好。但是，我们希望四小姐能答应一件事。”

张怀笙坐在椅子上，没急着接话。她看了小野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姓林的翻译。林翻译清了清嗓子，说：“四小姐，小野先生的意思是，三井愿意让出钢轨，可希望奉天方面不要在报上继续登南满铁路的事。草约的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张怀笙把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了。“小野先生，钢轨是钢轨，草约是草约。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谈。钢轨你们愿意让，我照市价收，一分不少给你们。草约的事，是你们日本人和吴佩孚私下签的，吴佩孚现在还没签成。你们要是不想让报上再登，得去找吴佩孚，让他别签。找我没用。”

小野听完翻译，脸色不变，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他用日语说了几句，林翻译转过来说：“四小姐，小野先生说，草约的事不是三井能管的。可三井在东北做了多年买卖，跟奉天一直有交情。小野先生希望，四小姐能看在交情的份上，给个面子。”

张怀笙笑了一声。“交情是交情，面子是面子。你们三井在东北做的买卖，我也知道。大豆、煤炭、皮货，哪一样不是从东北运出去，再回头卖高价。真要讲交情，你们先把那批钢轨让出来，我照市价八折收。等钢轨到了山海关，铺到铁路上，咱们再谈别的。”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中国话直接说了，虽然生硬，可意思清楚：“四小姐，钢轨可以给。可草约的事，希望四小姐再想一想。如果报上继续登，关东军那边，可能会有反应。”

张怀笙看着他，没绕弯子。“小野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小野说，腰挺得笔直。

张怀笙站起来。“那我也提醒你一句。草约的事，我手里有抄本。你们要是觉得关东军能吓住我，那就试试。我明天就把抄本全文登出去。连船名、日期、正金银行的章一起登。到时候，看看是关东军反应大，还是你们东京外务省反应大。”

小野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说了句“打扰了”，带着林翻译走了。张怀笙站在交涉署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梁署长从里头探出头来，小声问：“四小姐，钢轨的事，还谈不谈？”

“谈。他们会回来的。你等着。”

果然，当天下午，三井办事处又派人来了。这回没让小野来，只让林翻译带了份文书，上头写着：三井物产同意将营口港三号码头钢轨全部让与奉天铁路局，按市价八折结算。文书上盖了三井的章。

张怀笙把文书看了两遍，递给梁署长。“签。签完了，让人去营口提货。钢轨运到山海关，交给冯庸。让他盯着铺。”

梁署长签了字，盖了交涉署的章。林翻译拿着文书走了。张怀笙出了交涉署，骑马往帅府走。路上经过城东那条街，看见那个被扔鸡蛋的洋布铺子还关着门。旁边墙上贴着的“抵制日货”标语被人撕了半边，可底下的墨迹还留着。她多看了一眼，没停马。

回到帅府，于凤至正跟张首芳在院里说话。见她回来，张首芳招手叫她。“笙笙，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张怀笙走过去，张首芳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在被服厂听人说，周砚秋有个堂弟，在天津做买卖，前几天回来了一趟。他说天津那边现在传得厉害，说吴佩孚要退兵了。直军里好多人不想打了，说吴佩孚拿东北换军火的事太丢人，底下当兵的都抬不起头。”

张怀笙问：“周砚秋那个堂弟，现在人呢？”

“回天津了。前天走的。”

“他说的这些，还有别人知道吗？”

“厂里几个管事的听了，没往外传。我跟他们说，别乱说。可我看，这事瞒不了多久。”

张怀笙想了想。“大姐，你做得对。先别往外传。吴佩孚退不退，得看山海关那边。他要是真退了，那是好事。可眼下他还有个代表在前卫站，跟我哥谈着呢。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正说着，赵顺从外头跑来，手里攥着份电报。“四小姐，前卫站来的。吴佩孚的代表跟少帅见了一面，提了三个条件。第一，双方停火，以滦州为界。第二，吴佩孚撤走日本人的军火船，保证不再从海上运兵。第三，南满铁路的事，吴佩孚不签字。少帅让我问您，这三个条件，接不接？”

张怀笙接过电报，看了两遍。吴佩孚退了三步。停火、撤船、不签草约。这三个条件，比上回周振邦提的实在多了。可她知道，吴佩孚退这三步，是因为冯庸截了他的军火，日本人那边又不肯再给他新的。他打不下去了。

她把电报折好，对赵顺说：“给前卫站回电。告诉张学良，三个条件，前两个可以接。第三个，不是‘不签字’，是‘永不签字’。让他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上吴佩孚的印。写完了，送一份到奉天来。我看了，再定。”

赵顺应了，转身去发电报。张怀笙站在院里，看着赵顺跑远。张首芳问：“笙笙，吴佩孚要退了？”

“快退了。可退之前，得让他把话说死。不能让他喘过气来，再反悔。”

张首芳点了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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