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谈判

杨宇霆那个远房亲戚第三天又来了。

张怀笙正在院里跟赵顺说锦州指挥部的事，张学铭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妹，那个人又来了。这回在街口茶馆坐着，没敢往门口凑。”

张怀笙看了赵顺一眼。赵顺会意，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过了半刻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押着一个矮个子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棉袍，脸圆圆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看着像个生意人。他手被反剪着，嘴里倒还客气。

“四小姐，我就是杨先生的一个远房表弟，从保定来的，替杨先生取几件旧东西。”

张怀笙打量他一眼。“杨宇霆已经走了。他的东西，走之前都清过了。你替谁取的？”

那人眼珠子转了一下。“我表兄托人带话，说他有几本书忘在奉天了。让我来拿。”

张怀笙笑了一声。“你表兄从奉天坐火车走的。他那几本书，在火车上就翻完了。你倒说说，什么书，值得你从保定跑一趟？”

那人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嘴还硬着。“就是几本旧账册。他做买卖用的。”

张怀笙没再跟他绕，转头对赵顺说：“带进去，搜。搜完了，问清楚。他到底是保定来的，还是吴佩孚的探子。”

赵顺把人押走了。张怀笙回了屋，给锦州打电话，问崔连副到了没有。崔连副昨天就出发了，这会儿应该到了。电话接通，崔连副在那头说，他已经把前敌指挥部的架子搭起来了。锦州车站旁边有排旧仓库，他让人腾了两间，一间做指挥室，一间做弹药库。粮道那边也设了专人管。

张怀笙说：“你先把城防查一遍。赵顺前几天给你的名单，那几个可疑的，一个一个过。查实的，先扣。查不实的，记下名字，盯着。”

崔连副应了。挂了电话，张怀笙坐在桌前，翻开铁路路线图。从山海关往西那条支线，她昨天画了个大概，今天得把细节定下来。钢轨从关内买，可直军把着滦州，铁路不通。得走海路，从天津港装船运到营口，再从营口用铁路运到山海关。这条路绕，可眼下只能这么走。她算了算账，一条支线，哪怕只修到关外，钢轨、枕木、人工，加起来不是小数。碱湖那批金子够撑一阵子，可撑不了太久。还得再筹。

正想着，赵顺回来了。他把那人审了一遍，果然是吴佩孚的人。姓孙，河北人，在保定直军里挂了个副官衔。杨宇霆走之前，跟他通过信。这回是吴佩孚派他来探口风，看看杨宇霆到底走没走，奉天内部是不是出了乱子。

张怀笙听完，问：“他怎么说吴佩孚下一步的打算？”

“他说吴佩孚在海上一仗之后，跟身边人发过脾气。说奉军一个女娃娃都能调兵遣将，他手下那些师长都是废物。可骂完了，还是得想辙。保定那边最近在修铁路，从保定往北，修到涿州。看样子，是想把粮道往前推。”

张怀笙心里一动。吴佩孚在保定修铁路，往涿州推。涿州离良乡不远，良乡是直军前哨。如果直军把铁路修到良乡，那他们往北运兵运粮就快了一半。她不能让吴佩孚安安生生地修铁路。

她出了门，去书房找张作霖。张作霖正跟幕僚说事，见她进来，让幕僚先走。张怀笙把吴佩孚在保定修铁路的事说了。张作霖抽了口烟，眉头拧起来。

“他修铁路，是要往前压。等他把路修好了，再打山海关就容易了。”

张怀笙说：“不能让他安安生生地修。爹，我想派一支轻骑，从山海关往西，摸到涿州附近，把他们的施工队赶一赶。不用大打，就骚扰。让他们白天不敢修，晚上不敢睡。拖上一个月，他那条路就修不起来。”

张作霖想了想。“轻骑从山海关出去，走哪条路？”

“从喜峰口绕。赵顺上回探过，喜峰口有条小路能过马。从那儿出去，往西南，插到涿州北边。不用多，三百骑就够。打完了就撤，别恋战。”

张作霖把烟斗搁下。“行。让张学良从山海关抽三百骑，你安排人带队。谁去合适？”

“冯庸。”张怀笙说，“他熟那边地形，人也稳。让他带三百骑，打两次就回来。”

张作霖点头。张怀笙出了书房，给前卫站打电话。张学良接的，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冯庸去，我没意见。可他从山海关抽人，我这边就少了三百骑。万一吴佩孚正面来打，我机动兵力不够。”

“他正面要打，得先把铁路修好。现在修路的施工队都归他护着，抽不出大兵来打山海关。冯庸这一趟，是捅他后背。捅疼了，他就得回头顾自己。你这边的压力反倒小了。”

张学良在电话里笑了。“行。你说了算。我让冯庸明天出发。你那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让他小心。涿州那边是直军腹地，探子多。打完就撤，别贪。”

挂了电话，张怀笙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一串事又过了一遍。锦州的指挥部，铁路支线，冯庸的轻骑，还有那个姓孙的探子。每一件都扣着。她把日文课本翻开，认了二十个词，又合上。天已经暗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风大，把枝丫吹得嘎吱嘎吱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找吃的。锅里有于凤至给她留的饭，还温着。她端到屋里，坐下慢慢吃。吃到一半，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妹，我今天在城门口看见告示了。直军那边贴的，说要跟奉军和谈。派了代表来奉天，过两天到。”

张怀笙放下筷子，接过那张纸。告示是直军印的，洋洋洒洒一大篇，说什么“为避免生灵涂炭，愿与奉方罢兵言和”。她看了两遍，把纸搁在桌上。

“和谈是假的。吴佩孚打不动了，想喘口气。等他把铁路修好，兵调齐了，再打。”

张学铭问：“那咱们谈不谈？”

“谈。为什么不谈。他派人来，咱们就接。可谈的时候，手里的刀不能放下。”

张学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张怀笙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拾。明天，她得安排人接待直军的和谈代表。还得催锦州的指挥部，还得等冯庸的消息。事情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可她不怕。她怕的是停下来。一停下来，吴佩孚和日本人就会动。她不能让他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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