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彭局长的底气

彭局长离开会场之后，立刻赶回局机关，把全套案卷材料整理妥当，随即驱车赶往省检察院。

季昌明在自己办公室接待了他。

秘书奉上茶水，便轻轻退了出去，将门带严。

彭局长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论行政级别，他这个正厅级，

确实比副部级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低上一截，

但他心底却没有半分局促。

季昌明手握全省检察司法大权，位高权重；

可彭局长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

看着像是只管后勤杂务，手里的实际权力与隐形分量同样不容小觑。

作为省委省政府的“后勤大管家”，

省直机关办公用房调配、楼宇维修改造、省直基建项目的审批都归他管辖；

省直公车编制、车辆采购、公务接待、大宗办公用品集中采购也由他统筹。

除此之外，省领导生活服务保障、省政府大院物业、机关食堂、各类重大会议保障，

全都在他的权责范围之内。

常年服务省委省政府核心机关，终日在主要领导眼皮底下办事，

算得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上下人脉盘根错节。

正因如此，面对季昌明，彭局长心态十分平和，不卑不亢。

季昌明心中也明白这彭局长确实不好太过怠慢。

等彭局长放下茶杯，他主动问道：“彭局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彭局长也不再作态，拿起脚边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说道：

“季检，是这样，前些天省检内部的住房情况，

我局已经按照省政府的专项工作安排核查完毕了。

今天过来，就是向您这位检察长反馈核查结果。”

季昌明眉头微挑：“哦？核查结果如何？

这项工作我交给反贪局陈海，协同院办公厅具体落实，很多细节我并没有过问。”

都是多年的老狐狸，谁不知道谁啊。

季昌明惯会缝缝补补、左右逢源的名声，彭局长也略有耳闻。

对于季昌明这番明显想把自己摘出去的说辞，

他并不纠结，继续往下说道：“整体情况还算良好，

排查出来的一般性问题均已经完成整改，省检察院这边的同志配合度很高。

只不过，其中有一套住房，牵扯性质十分严重。”

彭局长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季昌明，

又把这套房子属于陈岩石、核查事实：

公房产权、没有参加房改、私自出售、三百万房款、实际捐赠金额存疑

这些证据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

季昌明一边听着彭局长说，一边翻动着文件，越看眉头越深。

他不是之前都暗示陈海了吗？

怎么还是被查出这么多问题，甚至是历史问题、来龙去脉都被人家掌握了！

心中骂着陈海的无能，嘴上却说道：

“彭局长，你今天带来的情况，在之前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材料上面显示老检察长卖房的时间，我还是常务副检察长呢，并不分管相关工作。

不过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有什么需要我们省检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彭局长听完后心中冷笑：你季昌明不知道、不清楚？

陈岩石卖房的事情，不说汉东人尽皆知，也是在一定的圈子里人尽皆知了。

只是当年的省领导没人较真罢了。

现在苏常务较真了，那就一切按照规定办。

他心中略一思考，说道：“是这样，我今天过来是按照苏常务的指示，

代表机关事务管理局和省检沟通，希望你们省检出面，先行沟通，

督促陈岩石主动退赔、整改纠错。

第一，房屋机关事务管理局要收回。

第二，要把购房人的问题一并解决清楚。

这是当年陈岩石违规出售公有住房造成的事件，

购房人的利益问题不解决清楚……大概就是这些。

季检你看，省检这边能否配合？”

听完这番话，季昌明心底一阵烦躁。

陈岩石这真是给自己惹来一桩天大的麻烦。

房子本就不属于他，当初非要私自处置，还搞出高调捐款博名声。

现在省政府动了真格，苏亲自盯办，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躲都躲不开。

可真要去做工作，又处处掣肘：

陈岩石是省检察院的老领导、老干部，一众离退休老同事都在盯着这件事；

坊间还传闻他和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有特殊渊源。

自己一个临近退休的检察长，无论怎么做，都容易落埋怨，实实在在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他嘴唇动了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彭局长一直观察着季昌明神色的变化，抢在他前面继续开口：

“季检，这套处置方案，是我向苏常务汇报，

苏常务再上报刘省长之后才最终定下来的。

说实话，在我个人看来，违规处置国有资产本就属于违纪违法，

我们机关事务管理局作为产权单位，大可直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证据链条完整确凿，请求法院确认买卖协议无效，房屋收归国有，

向陈岩石追缴那两百四十多万截留的款项，

购房人徐某的民事纠纷一并在诉讼中解决，一了百了。”

他看着季昌明脸色悄然变化，又补充道：

“但是苏常务否决了我这个提议。

陈岩石毕竟是省内有一定声望的老革命、老干部，情理上总要留几分情面，

给一个主动纠错的台阶。

所以才安排我过来，委托省检先行出面做劝导工作。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给一周时间。

如果一周之内拿不出实质性整改答复，

那机关事务管理局，就只能按我的最初想法，走司法诉讼的路子。”

这一席话彭局长说得从容流畅。

他刻意把直接起诉老干部这个容易惹来非议的方案，说成是自己的个人提议，

把苏秉承塑造成顾全老同志情面的一方。

他不愿意刚刚到汉东履职的苏常务，落下一个起诉革命老干部的外界评价。

至于自己，不怕背这点名声。

他相信，自己这番分寸拿捏，苏秉承看得见，刘省长也看得见。

季昌明听完，后背隐隐冒出一层薄汗。

他哪里听不明白彭局长话里的层层深意：

这不是商量，是省政府正式下达的协调任务。

一周期限摆在明面上，调解不成，民事诉讼的板子就要落下来。

一旦真走到开庭那一步，全省都会震动，省检察院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靠向椅背，手指摩挲着案卷的纸页，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彭局长，情况我全部听明白了。

省政府的用意，案卷里的证据，我心里都有数。”

季昌明抬眼，神色带着几分无奈：

“陈岩石同志是咱们省院的老领导，资历摆在那里，又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同志。

去找他谈这种事，难度可想而知。

但既然是省政府正式交办的协调工作，省检察院不能推。

我会找机会亲自去找陈岩石同志沟通，把利害关系完整给他讲透。”

顿了顿，他抓住关键的时间节点追问一句：

“一周，这个时限，是硬性要求吗？”

彭局长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是，季检。这是刘省长、苏常务定下来的时间节点。

一周之内，要给到机关事务管理局一个明确的实质性答复，不是口头客套话。

究竟是主动退赔整改，还是只能走司法途径，就看这一次沟通的结果。”

季昌明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其中的分量。

我会尽力去做工作。

但丑话我也要说在前头，陈岩石的性子你多少也该有所耳闻。

我只能保证我把话带到，把政策、后果全部讲清楚，我没法打包票一定能做通他的思想工作。

万一老同志思想上转不过弯，我也无能为力。”

彭局长点点头：“季检，我们理解你的难处。

尽力而为就好。

但最终结果，还是要看能不能拿出实际整改行动。

我就不继续多耽搁你的时间了，静候省检这边的消息。”

说完，彭局长站起身，收拾好随身的文件，准备告辞离开。

季昌明也站起身，将彭局长送到办公室门口。

两人握手道别，彭局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昌明回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案卷材料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陈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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