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三章 不散架
陈默的葬礼在方舟纪念碑前举行。
碑前广场上的桂花树已高过人头,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昨夜下过一场极小极轻的雪。
来的人很多。
星盟各城代表、灵械学院师生、矿工工会、守备队老兵、辉光族长老,都站在碑前。
风从海岸方向吹来,把花香和灵晶灯的微光搅在一起。
按照陈默遗嘱,他的骨灰被封存在一颗小型的灵械金属球里。
那球通体银灰,表面没有纹饰,只在底端刻着两行很小的字:
“陈默,引擎工程师。修过方舟号。”
王凯旋说字太少了。
陆远说不少,陈默一辈子话少,事都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刻多了,不像他。
陆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是旧式的灵晶感光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泛黄。
这是陈默数年前写的,压在车间工作台的旧工具箱下面。
信封上写着几个熟悉的字:“远哥收,等我死后拆。”
陆远一直没有拆。
直到今天早晨,在空荡荡的车间里,他一个人把工具箱搬开,才把信取了出来。
他展开信纸。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和很多年前他们在矿道船坞里一起画图纸时一模一样。
陆远念得很慢。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远哥、小雨和这么多可爱的人。下辈子我还要当小雨的老公,小北的父亲,还要当大家的兄弟。”
他没有再念下去,信只有这几句。
陆小雨已经泣不成声。
她瘦削的肩膀被小星辰和晚星一左一右搀着,整个人像被这封信从身体里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陈小北站在她身旁,脸上没有表情,只把父亲那把旧扳手紧紧握在胸前。
他的嘴唇在抖,可没出声。
王凯旋站在后排,把眼镜摘下来,低着头。
张大川用胳膊架着他,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厉害。
何小满的机械臂搭在周昂肩上,谁也没有说话。
陆远没有哭。
他把信慢慢折好,放回口袋,用手掌在胸前按了按。
然后他抬起头,对碑前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老陈这辈子只做一件事,让东西不散架。他做到了。”
他停了一下,风把桂花吹起来,又慢慢落下。
“船壳没散架,引擎没散架,防线没散架。人也没散架,至少活着的时候没有。”
没有人接话。
碑前安静了很久,只有海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那台陈默亲手做的最后引擎被运到了碑前,银灰色的机体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陈小北走过去,把旧扳手放在引擎旁的托架上。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他没打算留多久。
他要让扳手挨着引擎,像陈默还在旁边,还能伸手去拧最后一颗螺栓。
火化前,灵械金属球被托到碑座上。
晚星上前,将一枚极小的桂花枝放进球旁。
那枝上还开着几簇淡黄的花,花瓣在风中轻颤。
小星辰把一块从方舟号引擎舱里取下的旧铁片也放在旁边。
那是陈默当年修冷却泵时亲手打磨过的边角料,上面还有一道旧划痕。
韩铁林从灯塔基地发来全息影像,他在画面里抬起独手,对灵械金属球敬了最后一个礼。
赵北辰站在他身后,也举起了手。
所有守备队老兵同时立正。
王凯旋终于忍不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陈,你当年在矿道里追着我喊,说我腿不好让我别搬重物。你自己一个人扛三箱。现在没人搬了。你躺你的,我搬我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却又把腰挺得极直。
张大川拍拍他后背,说:“别嚎了,他看得到。”
王凯旋说:“看到就看到,我又不丢人。”
周围人听了,有人低笑,有人落泪。
何小满用左手把王凯旋的胳膊扶住,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周昂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递过去。
王凯旋接过来擦了把脸,又骂了一句:
“老陈这人,连走都不给人留句话,就留一封信,还写那么短。”
张大川说:“短了好,短了不散。”
方舟纪念碑前新种的桂花树上,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铺在碑座上,铺在灵械金属球上,也铺在陈小北握着旧扳手的手背上。
那些花瓣很轻,很淡,却像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陈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花。
父亲一辈子没喜欢过什么花,只在矿道里种过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可他走这天,满世界都在落桂花。
像连这颗星球都知道,有一个人该被轻轻盖住。
陈小北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碑座上拈起一瓣花,放进口袋。
他小声说:“爸,我带一瓣回去。以后每年都来。”
陆小雨听见了,把脸埋进小星辰肩上,哭得更凶。
她的哭声很细,像某种旧得生锈的零件终于崩了簧。
陆远站在最前面,把旧军大衣往怀里拉了拉。
风吹得衣摆轻轻晃。
他看着那层还在往下飘的桂花,看着那些落了花也落泪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像在对陈默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兄弟,你歇好了。下辈子,我们还要一起。”
说完,他转身,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身后,碑前的桂花还在落。
落得很慢,像一场只为陈默一个人下的小雪。
没有人急着走。
有人蹲下来,把落在碑座上的花瓣拢在一起。
有人把灵械金属球上沾的尘轻轻吹去。
有人在碑前小声说:“陈工,我以后会记得把工具箱放回原处。”
也有孩子学大人,把小手举起来,朝碑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那些动作都极轻,像怕吵了谁。
可它们又都极真。
像很多年前,矿道里那盏灯下,所有人围着一台会转的机器,等它发出第一声嗡鸣。
现在,机器不在了,可人还在。
他们还会在每一个桂花开的季节回来,坐一坐,说几句旧话,像那个沉默的工程师从未离开。
陈默不散架,他把自己活成了很多人的支架。
如今架子还在。
在矿工的腰间,在学徒的工具箱里,在陈小北握着扳手的手上,在陆小雨还亮着的通讯台边。
他们都会继续走,像他留的那句话。
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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