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敬畏之心
沈若棠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所以……沈慕文临走前,把余下的产业都卖给了霍生?那他不就等于把整个沈家都送出去了吗?”
“不送出去,还能怎样?”霍太语气轻飘飘的,“沈家欠了那么多钱,银行追债,债主堵门,沈慕文自己又无力回天。他若死撑着不卖,最后债主告上法院,货仓一样要查封拍卖,到时候他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卖给庭深,至少还能换些现钱,带着他妈离开港城,这也算是沈大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了。”
众人都默默消化着这个事实,一时无言。
令颐虽然早就听过霍庭深在生意场上的赫赫威名,可这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个男人是怎样轻描淡写地,就把一个百年世家的最后一点根基收入囊中。
“沈家就这样没了?”沈若棠喃喃道。
“没了。”赵曼云感叹,“从沈老爷去世的那天起,沈家就注定要走下坡路。沈慕文不过是在下坡路上又踩了一脚油门,让事情结束得更快些罢了。”
沈若棠咽了咽口水:“可那毕竟是沈家啊,沈太太当初多风光,沈老爷在的时候,半山谁不高看他们一眼?这才多长时间,就落到这步田地……”
“生意场上本就没有常青树。”霍太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感慨,“别说沈家,这半山上的豪门世家,哪一个不是如履薄冰?越是树大招风,越要步步谨慎。稍有一步踏错,昨天还坐在你家客厅一起喝茶的人,今天就能翻脸收割你的财富。”
“所以我才总叮嘱你们,得意时莫张扬,失意时莫慌张。沈家败落,固然有运气的缘故,但更多是人性使然。沈慕文若肯早些收手,又何至于此?沈太太若少纵着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里头没有谁对谁错,全都逃不开因果。”
令颐适时接话:“所以干妈才常说,要居安思危,便是这个道理。”
沈若棠脸上带着几分恍惚:“以前只觉得这些事离咱们很远,如今才知道,原来一个家族的覆灭,不过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所以说,做人要有敬畏之心。”令颐认真道。
霍太挑了挑眉,看向她:“你倒说说看,什么叫敬畏?”
令颐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敬畏,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不管站得多高,都要记得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台阶;是不管手里握了多少筹码,都要记得不该碰的东西不碰、不能越的界不越。”
“沈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在沈大少手里,就像捧着一碗满到快要溢出的水。他太笃定这碗水永远洒不出来,所以不仅不低头看路,反而越走越快,最后水全洒了,连碗也碎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以前见过不少人家为了几块钱吵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我想,有钱真好,有钱就不必这样斤斤计较。可今晚我才忽然明白,钱多钱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得住。”
霍太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那你说说,怎样才叫接得住?”
令颐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而沉静:“接得住,就是无论有多少家业捧在手里,都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不慌不乱,也不贪心;
接不住,就会像沈大少那样,不管手里拽着多少好东西,最后都握不住,反而被那些身外之物压垮了脊梁,迷了心窍,最后一点体面都不剩。
人这辈子会遇到很多好东西,有的能要,有的不能要;手上要拿得起,脚下要踩得实,眼里要看得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更重要的是,得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家业再大,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真正撑住一个人的,是骨子里的定力和那份不贪不妄的清醒。
我想,沈大少大约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话音刚落,花厅里静了一瞬,沈若棠和赵曼云都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令颐垂下眼,心中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只是把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慢慢咀嚼成了自己的东西。
沈家覆灭这件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圈子里最真实的面目。
那些风光无限的人,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报纸上的笑谈。
而她,唯有把干妈教她的每一个道理都刻进心里,才能在这浮华场中站稳脚跟。
霍太眼底的赞许几乎藏不住:“你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这场戏没白看。沈家倒下了,你们不要光看热闹,凡事多往深处想一想,要从里头悟出些门道来。”
霍太看着姐妹三人,目光柔和:“这港城的繁华之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沈家这样的故事,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些风光,也许一夜之间就都变了天。”
“沈慕文跑了,沈家这页就算翻过去了。你们也不用替沈家伤感,港城每年倒下去的人家还少么?要紧的是你们自己,别光顾着看他楼塌了,就忘了自己脚下的路才是最要紧的。”
“知道了,干妈。”三人齐声应道。
霍太摆摆手:“行了,今晚让厨房给你们煲些清火的汤水,这几日外头风声紧,你们都少出门,尤其是若棠,别去那些人多嘴杂的地方。”
沈若棠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出去透透气嘛,谁想到一回来就撞上这么一出大戏。”
霍太又交代了几句,便让荣姐去厨房张罗晚饭。
三个姑娘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沈若棠按捺不住好奇道:“你们说霍生买沈家货仓花了多少钱?”
赵曼云低头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不管花了多少,总之不会是市价。”
沈若棠咂舌:“那沈大少岂不是亏得连裤衩儿都不剩?”
“也不能这么说。”令颐喝了口果汁,慢悠悠道,“他若不卖,连带着他母亲逃出港城的路费都未必能凑齐。霍生给了他现钱,让他能体面离开,从这个层面来说,谁也不敢说是亏还是赚。”
沈若棠撇了撇嘴:“那倒是,沈大少现在最要紧的,恐怕就是离港城越远越好。”
赵曼云感叹:“只是经此一事,霍生在港城的势力怕是又要涨上几分。湾仔货仓是沈家几代人的老本,这么轻轻松松就改姓了霍,想想也真叫人不寒而栗。”
令颐没有接话,她又想起在圣保罗图书馆里,霍庭深站在壁画前,仰头看那幅《百帆过尽》时的侧影。
那个男人对一幅画都记得那样清楚,对沈家的产业,只怕更早就存了志在必得之心。
沈家覆灭不是偶然,而是命中注定。
而沈慕文,不过是这局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当初没逃出唐楼,连个棋子都算不上,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说不定哪天被阿爸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要是死在哪个角落,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这世上的弱者,连沉没都是悄无声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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