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云儿和雀儿
千美云云子是被窗外一只雀儿吵醒的。
那雀儿落在廊下的枯枝上，雪已经消了大半，那雀儿一声一声地乱叫，把云云子从一片暗沉沉的噩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顶上的木梁，再是纸门透进来的淡淡天光。天亮了，雪停了，屋檐上化了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动了动手指，身子还是软的，像被抽掉了筋，那处也在隐隐地疼，但比昨天好了些，至少不那么火烧火燎了。
她盯着木梁看了一会儿，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又想起昨天那些事，眼前便有些发涩。
她没哭，只是把脸往枕里偏了偏。
门被轻轻拉开。菊子和翠儿端着东西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手里的盆和巾子，到床边伺候。菊子扶着她坐起来，垫了枕头在她背后，翠儿端了温水和青盐，托着盆，等她漱口。
她含了水，漱了两回，吐出来，又由着翠儿替她擦脸、抹手、梳头。
头发被梳顺了，被简单的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
整个过程她没怎么说话，由着两个丫头摆弄，还没缓过神。
洗漱完，菊子又从外面端进来一张矮脚小桌，放到床上，架在她腿前的被面上。
桌上摆了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酱菜，一小碗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翠儿跪在床边，捧着碗，要喂她。
千美云云子看了那碗粥一眼，没张嘴。
“小姐，吃一口吧。夫人吩咐的，说您昨儿回来后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今早好歹用点。”
她听见“夫人吩咐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再推，张口把那勺粥含了进去。
一勺接一勺，吃了小半碗，又喝了半碗鸡汤，便摇头不吃了。翠儿也不劝，把东西收下去，让她靠着歇着。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佳子夫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和服，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进门先看了看小桌上的碗碟，见吃了东西，笑意更深了些。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千美云云子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了。精神看着也比昨儿好。”
千美云云子叫了一声“姑姑”，声音很轻。
“哎。”
佳子夫人应得又软又亲，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没散。
“昨天可把我吓坏了，你那个样子回来，我还以为怎么了。石田先生说了，没什么大碍，养几日就好。”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了一点，语气是只有姑侄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
“云云子，姑姑问你一句实话。”
千美云云子没应声，也没抬眼看她。
“你昨儿从宫里回来，那个样子，府医也说了，是不是……跟皇太子殿下？”
她问得很含蓄，可意思明明白白。
千美云云子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佳子夫人看她那个样子，只当是姑娘家不好意思，反倒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羞的。你本来就是要嫁给殿下的，早晚的事。早几日有什么打紧。”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又压下去一些，换成一种更贴心、更替她打算的样子。
“姑姑是过来人。殿下年纪轻，又是头一回，难免没轻没重。你身子弱，头一回难免吃亏，往后就好了，日子还长。”
千美云云子低着头，听着这些话，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那不是什么“头一回难免”，想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愿意过，想说那间偏殿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由着佳子夫人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拍着，听她说那些“往后就好了”的话。
佳子夫人见她没吭声，只当她是害羞，也不再多说这个，话锋一转，说起别的。
“你这一闹，倒省了我一桩心事。”
她替千美云云子理了理被角。
佳子夫人：“你知道的，清辉那孩子，这几年对你上心得很，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直看在眼里，头都大了。你如今和殿下……这事定下了，他也就该明白了，死心了。还有你健太郎哥哥，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表面冷，心里其实也拿你当妹妹……”
佳子夫人：“唉，罢了，前些日子为你的事，他们爷俩还闹过不痛快。如今好了，你正经是殿下的人了，谁也不必再为你费心。姑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那笑里是真的松快。在她看来，云云子这个假侄女，住进藤原府这些年，清辉的心思、健太郎的心思，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不好说破。
一边是疼爱的幼子，一边是名义上的侄女，一边是长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个当家夫人，是真头疼。
如今皇太子把人要了，名分和实际都坐实了，再没有比这更干净利落的了。云云子从今往后便是正经的太子妃，和两个儿子都不相干。
省心，也体面。
她越想越顺，看床上这个人，也越看越顺眼。
从前只是碍着两个儿子，才处处照拂几分。如今再看，这是皇太子的人，是将来要入主宫内厅的，是自己亲手接进门、教养了几年的亲侄女，往后娘家藤原一门的体面，怕是要靠着她撑起来。
“好好养着。”
她最后拍了拍千美云云子的手，站起身来。
“想吃什么跟菊子说，让厨房做。别的事不用操心，有姑姑在。”
佳子夫人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菊子和翠儿在角落守着，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千美云云子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那根滴水的枯枝，半晌没有动。姑姑方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省心”、“体面”、“石头落地”的话，一句一句的，比她身上那处伤还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想到，姑姑会直接点出来两个哥哥的心思。
佳子夫人从前看她的眼神，不算冷，但也从来没多热。她住在藤原府几年，吃穿不愁，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她终于明白了，那层东西叫“名分”。从前她没有名分，是一个寄住侄女，姑姑的照拂是尽本分。
如今她是皇太子的人了，是铁定的太子妃，这层本分就变成了荣耀，变成了真心实意的亲近。
只是这“亲近”，是建立在她昨天那件事上的。
她闭上眼，睫毛底下慢慢渗出一点湿。
翠儿端了新煎的药进来，跪在床边，小声劝她趁热喝。她睁开眼，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药苦，苦得她舌头都麻了。她把空碗递回去，重新躺下，脸朝向墙，背对着屋子，背对着守着的两个丫头，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窗外那只雀儿又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窗内，这朵云儿，再怎么飘，也飘不出名为樱花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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