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发生变故
宜修到铺子时,后门虚掩着。
刘宝山提前得了信,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他将她引到二楼的厢房,沏了茶,备好点心水果。
宜修点点头,“有心了,前面重要,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看看。”
外头已经排了半条街的人。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递货、收银、打包,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跟炒豆似的。
刘宝山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喊哑了……
最先卖空的是带柄茶杯。
这东西看着古怪,可那些贵夫人千金小姐没有一个舍得放下的。
有位兵部侍郎家的夫人一口气订了十二只。
旁边几个太太瞧见了,立马也跟着要,转眼工夫一摞杯子便见了底。
广口花瓶卖得也不慢,尤其是那茶叶末釉的成色,往多宝格里一搁,配上一枝枯梅或两片残荷,瞧着又古雅又沉静。
不到一个时辰,柜台上的新品便卖了七七八八。
刘宝山忙得脚不沾地,抽空抹了把汗。
正要对伙计说去后头库房再取些货来,铺面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是个熟面孔。
琉璃厂东街那家瓷器铺子的掌柜张德贵。
张德贵五十来岁,圆脸油光光的,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宽松的藕荷色棉裙,腹部高高隆起,瞧着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攥着帕子按在眼角,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羞又委屈。
刘宝山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张德贵挤过人群走到柜台前,两只肥厚的手掌往台面上一拍。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刘宝山!你小子给老子出来!”
铺面里陡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正在挑货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有几个胆小的往后退了两步,给张德贵让出一块空地。
刘宝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面色白了白,“张掌柜,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张德贵又是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横飞,“你偷了我的配方另起炉灶,害得我铺子关了门,如今又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不认账……你问我做什么?”
铺面里“嗡”地炸开了。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张德贵身后那女子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厉害,声音细细碎碎,“爹……别说了……女儿没脸见人了……”
刘宝山的面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哑,“张掌柜!你闺女的事跟我没有半分干系!”
“放屁!”张德贵又是一巴掌,唾沫几乎喷到刘宝山脸上,“我闺女亲口说的就是你!”
“你从前在我铺子里打杂的时候,就跟我闺女眉来眼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如今攀上高枝了,翻脸不认人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朝铺子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拱了拱手,嗓门拔得更高,“诸位街坊给评评理!”
“我张某人在这琉璃厂开了二十年的铺子,这刘宝山在我店里当学徒,张某自认待他不薄!”
“可他偷了我的方子另起炉灶,还把我闺女害成这样……你们说,这口气我该不该咽!”
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指着刘宝山窃窃私语。
刘宝山站在柜台后面,嘴唇紧抿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发着白。
……
年羹尧原想着去城外马场跑两圈,松散松散筋骨,回来接夫人刚好。
谁知路过城南集市时,远远听见一阵哭喊喧嚷。
他勒住马缰看过去,便见街角围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簇新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那男子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正指着一对爷孙骂骂咧咧。
那爷爷头发花白,跪在地上搂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缩在祖父怀里,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挂着泪痕。
“老东西,爷看上你孙女是抬举你!识相的把人留下,爷赏你几两银子养老,不识相……”那纨绔扬起马鞭,作势要抽。
年羹尧眉头一皱,翻身便要下马。
可他脚还没沾地,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头上戴着镶翠的瓜皮小帽。
年羹尧的动作顿住了。
他牵着马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大摇大摆地走到纨绔面前,点了点对方的胸口。
“我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好大的胆子啊。”
那纨绔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嗤笑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爷是谁不重要。”那人将折扇“啪”地一收,在掌心一敲,语气懒洋洋的,“重要的是,你今日要是把人带走了,明日顺天府就得请你回去喝茶。你信不信?”
纨绔的面色变了变,随即恼羞成怒,嚷嚷道,“你少拿顺天府吓唬人!老子可是……”
“我管你是谁。”那人打断他,声音不咸不淡的。
“你爹若是督察院的,那正好,我去问问你爹,他儿子在街上抢民女他管不管。”
“你爹若是六部的,那更好,我看看你爹的乌纱帽戴不戴得稳。”
那纨绔直接破防,扯着嗓子开骂,言辞不断挑衅。
后来的人终于不乐意了,“你再骂一句试试?”
纨绔被他敲得踉跄了一步,恼羞成怒,抬手便推了他一把。
那人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袖子一撩,作势便要还手。
两边的家丁也围了上来,推推搡搡地动起手来。
众人扭打成了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这后来的锦衣男子倒是有些身手,可……
年羹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注意到那个纨绔虽然在骂骂咧咧,可手里的棍棒始终没往后来那人身上招呼。
敌众我寡,即便这管闲事的武艺高超,也不至于这般差距。
这分明是在让?
年羹尧目光移向那个摇扇子的人,觉得莫名有几分眼熟。
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起来是谁。
他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上马,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靠了靠。
年羹尧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三两步便挤到了最前面。
他看了一圈,心中有了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嘴里喊着“光天化日”“铲奸除恶”,伸手一把攥住了那个纨绔的后领,顺势往地上狠狠一掼。
那纨绔“嗷”地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啃泥。
年羹尧不等他爬起来,又补了一脚,将他踹得翻了个面,面朝下趴在地上。
另一边,那对爷孙正躲在一旁瞧热闹……
趁着混乱,年羹尧佯装失误,还踹了他们好几脚。
围观的人惊呼着往后退,场面乱成一团。
年羹尧在那四个家丁中间左冲右突,拳头专往他们身上招呼。
那几个家丁虽然人高马大,可哪里是年羹尧的对手?
不过十来息的工夫,便被他打得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直抽冷气。
场面被年羹尧搅和得更凌乱了,就连后来管闲事那人脸上都挨了两拳,鼻血淌下来,糊了满脸。
他一边挡一边骂,声音又急又恼,“好小子!你敢打爷!你知道爷是谁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巡捕服色的人跑了过来,手里提着水火棍,为首的那个喝道,“住手!当街斗殴,全部拿下!”
年羹尧松开那纨绔,直起身来,朝那巡捕拱了拱手,“这位差爷,方才这人在街上强抢民女,又纵容家丁动手伤人,在下出手制止,绝无斗殴之意。”
那巡捕一听,看向周围,见众人连连点头,他们的面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问了几句,年羹尧一一答了。
那巡捕又转身去问那对爷孙。
那对爷孙这会儿已经吓坏了,原本是主子安排他们演戏……
说是,这些“恶霸”不多时就会离开,他们二人只需要假装救命之恩,再以身相许便可。
谁知道突然冲进来个混子,搅和得场面一片混乱,还把他们都揍了一顿。
他这把老骨头,感觉肋骨都被踹断了……
眼下原本的那些人被抓了,他们的盘算怕是不会成功了!
若是再出点什么意外,牵连出主子,他们可是死定了!
爷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说“是,是,是这位军爷救了我们……”
巡捕点了点头,叫人将那纨绔和几个家丁都锁了,又对年羹尧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押着人走了。
年羹尧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过身来,便看见那个管闲事的人还坐在地上正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鼻血。
他抬头看见年羹尧走过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含糊不清地开口,“兄弟,好身手啊!今日多亏你了!”
年羹尧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仰着头,一张脸被鼻血糊得花花绿绿的,左眼眶也青了一圈,实在看不出本来面目。
年羹尧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刚才那些人……大约是冲你来的。”
“你难道没注意,那些人跟你打斗的时候,一直在故意放水?我估计他们是故意算计你的!”
那人脸色一变,思索一番,随后声音沉了几分,“好,此事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说完此番话,气势陡然一变,带着几分杀气。
年羹尧微微一凛,知道此人定然身份不简单,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哪个。
然而一转眼,这人就收敛了气势,冲年羹尧笑得憨傻。
他凑在年羹尧面前,勾肩搭背的,“兄弟你是哪家的?从前怎么没见过你?跟爷说说,改日爷请你喝酒!”
“……”年羹尧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相,沉默了一瞬。
那人却像是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说起方才那一架哪里打得漂亮哪里没打好……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主要还是那人说的多。
那人自来熟得很,拍着年羹尧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说自己今日出门没带人,改日一定请年羹尧去府上喝酒。
年羹尧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只是跟着走,走着走着便到了琉璃铺子门口。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铺子上的匾额,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凑近年羹尧压着声音道,“兄弟,你听我一句劝!”
“这铺子里的东家,是个心思歹毒的奸商。她那琉璃卖得死贵,专坑冤大头。”
“你可千万别来这儿买东西,不然家底儿都得被掏空啊!”
听他这么说,年羹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人,面上神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说什么?”
那人还浑然不觉,继续絮叨,“你不知道,那东家心眼多得很,专会拿些稀奇古怪的方子糊弄人。”
“我哥就在她手里头遭老罪了!兄弟你是个实在人,别被她骗了。”
“我跟你说,满京城就数她……”
“够了。”年羹尧打断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年羹尧看着他,面色沉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这位公子,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大步往铺子后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硬。
那人在他身后喊了两声“兄弟”,他头也不回。
那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年羹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好半天。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懊恼和悲愤,“怎么回事儿啊?我的大兄弟,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爷好不容易才碰着一个知己,怎么我的好兄弟一个两个,都被那个坏女人拐跑了?!”
没错,此人正是十阿哥。
他站在琉璃铺子门口,捂着青肿的眼眶,只觉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他越想越气,抬脚踹了一下铺子门口的石阶,疼得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蹲下身去捂着脚趾头直抽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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