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祭奠福晋
次日一早,乌拉那拉府的信便送到了年府。
“福晋暴毙,请年二少夫人回府祭奠!”
门房小厮捧着信跑进内院时,宜修还没有起床。
年羹尧替她盖好被子,抬步走到外间,对送信的人道,"我家夫人昨儿夜里受了风寒,高热未退,起不来身。烦请回禀费扬古大人,待夫人身子好些了,再回府祭拜。"
送信的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年羹尧已经侧过身,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你回去如实禀报便是,有什么事儿就推我头上,我担着。"
那人到底不敢多言,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乌拉那拉府,费扬古听完回话只说了一句,"……算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又补了一句,"告诉沈格格,这几日别出院子。"
一会儿还有得闹呢……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
果不其然。
没多久,雍郡王府的马车便横冲直撞地停在了乌拉那拉府门前。
柔则跳下车时甚至连披风都没系好,发髻也有些歪了,面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
她一路冲进正院,看见正堂里已经设好了灵堂,“额娘!!!”
福晋的棺木停在那里。
香烛燃着,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她冲到棺木前,伸手就要去掀棺盖。
费扬古从侧门快步走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柔则!你做什么!"
柔则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要看额娘!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就——"
"你额娘是暴病而亡。"费扬古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在灵堂闹什么?!"
柔则的眼眶通红,声音尖利得像被什么划破了喉咙,"暴病?"
“什么病能一夜间就要了人命?阿玛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这其中一定有鬼!”
“是不是宜修对我额娘做了什么?阿玛为何一直阻拦?”
“宜修能对她做什么?”费扬古怒了,“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沈格格有身孕,她担心我额娘对沈格格不利,所以对我额娘下手了,是不是?”
“没有!我已经查过了,你额娘确实是疾病暴毙,没有什么手腕!”
“我不信!秦嬷嬷去哪里了?我要问秦嬷嬷话!”柔则别过脸,声音冷硬。
费扬古一拍桌子,“这里是你家,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阿玛!我是雍郡王福晋,如今我额娘死的不明不白,我还不能问了?”
“我现在就命令你,把秦嬷嬷给我叫过来!”柔则此时疯了。
费扬古脸色发黑,“秦嬷嬷已经殉节,跟着主子去了。”
“怎么会?她人呢?”柔则猛地站起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费扬古道,“她跳河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手镯了……”
“这不可能!”柔则几步扑上去,猛地掀开了棺盖。
费扬古站在一旁,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再拦。
柔则扑到棺前低头看去。
福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面上的妆容已经被重新打理过了,穿着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倒像是睡着了。
柔则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
她站在棺木前,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丫鬟扶住,眼泪终于彻底决了堤,"额娘啊!!!!"
明明昨儿还为了她殚精竭虑、苦口婆心,今日怎么就天人永隔了呢?
她趴在棺沿上嚎啕大哭……
上辈子这个时候,额娘明明还好好的!
额娘,最疼爱她的额娘,怎么就这么抛下她离去了?她以后就再也没有额娘了!
哭了好一阵,她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来,回头看向费扬古,"我要找人验尸。我不信额娘是病死的!"
费扬古看着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目光依旧平静,"你到底要闹什么?”
“难道你连阿玛都不信了么?你额娘确实是暴毙,我知道你伤痛,可也不能任性胡闹!”
柔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便有人进来禀报,说仵作已经到了。
柔则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让他进来!"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提着药箱,进门时先朝费扬古行了一礼。
费扬古摆了摆手,他便走到棺木前,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
他翻看了福晋的眼睑,检查了口腔,又用银针探了咽喉和胸腹。
银针取出来时干干净净,没有变色……
他直起身来,朝柔则拱了拱手,"回四福晋的话,确系急症暴毙,没有中毒的迹象。"
柔则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
她站在棺木前,嘴唇哆嗦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猛地回过头去,便看见福晋的面孔正在发生变化。
暗红色的血从她的鼻孔和嘴角缓缓渗出来,蜿蜒而下,在惨白的面容上显得触目惊心。
费扬古的面色也变了,“怎么会这样?!”
柔则彻底被吓住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亲用袖子遮住额娘的脸。
费扬古怒吼,“快,去请大师来!”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烧纸焚香,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被人匆匆领进来。
那和尚围着棺木走了三圈,又拈了一炷香念念有词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面色凝重,"这位夫人死得突然,魂魄尚未安顿。"
“今日本该是头七前最要紧的安魂之日,却被生人惊扰,不得安歇……实则是魂魄受损!”
“若是再这般折腾,恐怕会影响转世投胎,来世怕要受些苦楚。”
柔则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灵堂前的蒲团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师!求您做法事!求您让额娘走得安稳些!"
“银钱、香火,都不是问题!只求您能让额娘轮回转世,不要再受苦!”
“施主至纯至善,实乃孝顺之人!”
那和尚又念了几句经,便叫人备了法器、香烛、纸钱,当场做起法事来……
满室的檀香更浓了几分,经声佛号混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将整座灵堂熏得雾蒙蒙的。
……
当天夜里,宜修才装模作样地出现在乌拉那拉府门前。
人毕竟是她杀的,年羹尧还是有些担心,怕她去祭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可宜修根本就不怕这些东西,什么神啊佛啊的,她一个从地狱里头爬出来的恶鬼,还怕去第二回么?
或许先前,她还有些许不确定,可在听到沈格格怀孕的瞬间,几乎可以锁定,就是福晋杀了她娘……
她阿玛没有儿子,不就是福晋的手笔吗?因为福晋生不出来,所以后宅便不能有人再生!
她娘能生下她已经是异数,或许这也是福晋与她的“缘分”。
可一旦费扬古有了儿子,柔则得到的宠爱一定会大打折扣……
哪怕是为了她女儿,福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上回,她是雍郡王府的侧福晋,没那么方便出门回府,这一世可不一样。
成王败寇,今时今日,她是最后的赢家。
莫说什么报应因果的,即便今日马佳氏的魂魄站在这里,估计都会说一句愿赌服输。
有时候还真羡慕柔则啊,马佳氏真的是为了她把命都填进去了。
可马佳氏到底还是太心软,将柔则保护得太好!殊不知天真之人,本就容易陷入愚蠢的圈套。
真正的教养,就该让她知道如何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学会厮杀。
看不见的风暴,才是真正致命的……
有福晋在,柔则哪里需要面对霜雪?自有人替她铲平道路。
可惜,以后没有了……
宜修穿着素白的衣裳,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由年羹尧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灵堂。
她走到棺木前,焚了三炷香,又跪在蒲团上朝棺木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哑意,"额娘……是女儿不孝,来晚了。"
柔则看见她这般假惺惺,心中一阵恼怒和烦躁,可她毕竟是来给额娘上香,她又不能做什么。
宜修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棺木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想再看一眼福晋的遗容。
柔则从旁边猛地站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眼眶红肿,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防备,"你做什么?"
宜修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柔则面前,看着柔则那张因为哭泣而浮肿的面孔,目光里带着一层哀戚,"姐姐,我只是想来给额娘上炷香……"
“难不成福晋的死有什么蹊跷?不会和姐姐有关吧?”她露出几分惊愕的表情。
柔则的声音尖利起来,伸手便推了她一把,"你少在这里假惺惺!那是我的额娘,我怎么可能!”
宜修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被年羹尧稳稳地扶住了。
年羹尧扶着宜修站稳,转过头来看向柔则,目光冷了几分,"四福晋,我家夫人是来祭拜嫡母的。您拦着不让,传出去也不好看。"
柔则被他这话噎得面色发白,“她一回来准没好事儿!我额娘明明好好的,焉知不是她克的?!”
“原本我是要好好照顾福晋的,怎知这身子实在受不住才回府一日。”宜修抹了抹眼泪,“我还特地请了济世堂的郎中给福晋看诊……”
费扬古站出来道,“是,宜修在的时候,你额娘还好好的!还是她亲口让宜修回府歇着的!”
“你上回回府,你额娘身子就不舒服,那些日子你也不知怎么照顾的!”
“如今,你额娘身边尽孝的还是你妹妹,我看她都比你关心你额娘的身子!”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报官审一审济世堂的郎中!”
费扬古跟宜修打着配合,可柔则却不敢真的闹大……
且不说,确实没有宜修动手的证据,这济世堂是她买红花的地方,一旦审讯,她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柔则咬了咬牙,闭上眼,回头看了眼福晋的棺椁,“你走,别打扰我额娘安息!”
“姐姐怎会如此想我……”宜修一副被人冤枉伤心透了的模样,转而拉了拉年羹尧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罢了,姐姐丧母,一时间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我们走吧……"
柔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棺木边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出来。
费扬古看着二人交锋,心里头却清楚地明白,柔则在宜修手里一点反还之力都没有,十个柔则都斗不过宜修的。
柔则是雍郡王福晋,这个身份确然尊贵,可仔细说起来也不过是一重姻亲罢了。
从前福晋护着,她在王府里尚且被一个格格压得喘不过气,回了娘家除了哭和闹,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不到有用的消息,拢不住四阿哥和德妃的心,连后宅的女人都摆不平……能带给乌拉那拉家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
而宜修……已经能够开出让他拒绝不了的条件,甚至将他都彻底攥在手里了!
四阿哥是四阿哥,柔则是柔则。
若是有一日四阿哥当真成了大事,柔则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都难说,更遑论照拂娘家。
与其把全副身家押在柔则身上,不如把筹码挪给宜修……
瞧着宜修的能力,即便不能赢,也不会输,倒更像是自己和马佳氏的孩子。
或许,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就系在她身上也未可知啊。
马佳氏的娘家人,马佳·图海来时已是深夜。
他是从外头快马加鞭赶进京的。
图海一身素服,面色沉冷,跨进灵堂时目光便直直地落在棺木上。
他走到棺前行了礼,然后直起身来看向柔则,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要验尸。"
柔则的面色猛地变了,挡在棺木前,"舅舅,额娘已经走了……让她安生些行不行?"
图海看着她那副模样,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是什么话?你额娘死得不明不白,你拦着不让我查?"
柔则的声音发着抖,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大师说额娘魂魄未安,若是再惊扰她,会影响她转世投胎!"
“舅舅,你难道想看着额娘来世受苦吗?额娘平日里最信奉神佛,让她去吧。”
图海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站在棺木前,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了闭眼,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跨出了灵堂的门槛。
可在他心里却存了疑影。
柔则……太可疑了!
可那是她的额娘,她应该不会……
什么大师、什么投胎,她身为妹妹的女儿,竟对妹妹如此不了解!
妹妹在乎的从来只有输赢,什么时候真的信过这些?!
若是妹妹能听到,怕也会寒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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