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撕碎回城表
红星镇保卫科,二楼办公室。
王主任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印着红星的搪瓷缸。
水面上漂浮着茶叶末,他吹开热气,砸吧两下嘴。
“去地下室看过了?”
打手点燃一根烟凑上前,腰弯得很低。
“看过了,那小子烧得说胡话,腿泡在脏水里,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按这架势,熬不过下半夜。明早准断气。”
“到时候拿草席一裹,拉去南山乱葬岗一埋,任谁也查不出毛病。”
“干得好。”
王主任放下搪瓷缸,手掌搓了搓膝盖。
脑子里闪过林娇娇娇嫩的小脸,他喉结滚了滚,连咽了好几下口水。
“在这红星镇,老子就是王法。那小知青拿什么跟我斗?”
“沈刚那是谋杀干部!他死在牢里,那是罪有应得。”
“等沈刚一死,贺野那帮子盲流全得乱套。”
王主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
“到时候,我带人去贴封条,砸了她那作坊。”
“她林娇娇要是不想跟着吃牢饭,还不是得哭着来招待所找我求饶?”
“等门一锁,老子扒了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教她学学规矩。”
“等老子玩够了,再扔给你们几个兄弟尝尝鲜。”
打手连连点头附和,笑得一脸谄媚。
“主任高见,那林老板就是您嘴里的肥肉,跑不出您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
“砰!”
厚实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两名荷枪实弹的绿色制服警卫大步跨入,黑洞洞的枪管顶上打手的后脑勺。
顾淮安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衣不染尘,从走廊迈进屋。
他眼底压着杀意。
这畜生刚才嘴里的污言秽语,他连崩了对方的心都有。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警棍,一脚踹开椅子。
“哪个不要命的盲流子敢冲保卫科的门!”
顾淮安看着王主任,冷声开口。
“听说,你想定我妹妹宋云的人,抢劫死罪?”
王主任看清他肩膀上的军衔,腿肚子发软,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里。
“首长……这全是个误会……我不知道宋知青是您的妹妹……都是那杀猪的……”
“你这张嘴,实在恶心。”顾淮安解开袖扣。
身后的秘书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顾淮安抽出里面的纸页,手腕翻转。
十几张盖着银行红戳的文件重重砸在王主任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七三年十二月,挪用粮站抗旱拨款四千块。”
“七四年六月,私吞知青下乡安置费八千五百块。”
顾淮安每念一句,王主任的脸就惨淡一分。
“就凭你这几斤几两的贱骨头,也配惦记她?”
顾淮弯下腰,扬起手,对着肥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
十几个耳光重重落下。
王主任吐出几颗碎牙,血喷在墙角。
顾淮安直起身,从兜里掏出雪白手帕,仔细擦净每根手指。
染血的手帕丢在王主任脸上。
“贪污公款,屈打成招。”
“把他交接给省纪委,让他把牢底坐穿。谁敢求情,连谁一起查。”
“是!”
五分钟后,水牢大门被警卫砸开。
沈刚从半尺深的脏水里拖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淤青肿胀,身上全是鞭伤。
担架抬着沈刚,连夜送往县医院。
对街的暗巷里,大雨滂沱。
贺野隐在老榆树浓重的阴影中,任由冷雨浇透全身。
他一只手揣在兜里,捏着帆布包。
刚才发生的事,他全看在眼里。
顾淮安一纸调令,两辆军车,就端掉了王主任。
这就是娇娇从小习惯的世界。
贺野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低笑。
他转过身,没入雨夜的最深处。
……
镇招待所二楼。
大雨淋透了林娇娇的身子。
她刚洗完热水澡,身子一挨着床垫,便陷入高烧昏迷。
这一烧,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顾淮安推掉了京市所有打来的长途电话,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他挽起衬衫袖子,拧干湿毛巾,替她擦去额头和脖颈里渗出的虚汗。
毛巾顺着小巧的下颌往下,扫过修长的脖颈。
白衬衣太大,领口大敞着,歪向一侧。
滚烫的汗水濡湿了布料,半透明的棉布紧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
精致的锁骨下,圆润的弧度若隐若现。
顾淮安喉结滑了滑。
他弯下腰,鼻尖贴上她潮红的小脸,听着她细碎的喘息声,呼吸渐重。
“冷……”
林娇娇蜷缩在被子里,牙关打着颤。
顾淮安将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发丝。
药汁熬得浓黑。
他端着青花瓷碗,用汤匙舀起一勺,贴着唇边吹凉,再凑到她嘴边。
苦味刚沾到舌尖。
林娇娇皱紧眉,偏头躲开。
“不喝……苦……”
她带着哭腔,小脸往他怀里埋。
顾淮安剥开大白兔奶糖,咬掉一半压在舌头底下,另一半抵在她的唇间。
“娇娇乖,咽下去就给你奶糖吃。”
林娇娇烧得迷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皂味,双手揪紧他胸前的衬衫衣襟。
她含住奶糖,眼角挂着泪。
“淮安哥哥,疼……”
“我脚疼……”
顾淮安托起她被纱布缠裹的小脚。
低头,唇在她的脚背上落下温柔一吻。
“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娇娇眼睫颤动,唇动了动。
“贺野……贺野没来接我……”
顾淮安捏着汤匙的手指收紧,指腹抚过她的小脸。
“他知道你在我这里。”
“他把你扔在这,连看都不敢来看你。”
顾淮安低下头,指间缠绕着她的发丝,声音温柔。
“娇娇,他护不住你,他连见你的胆子都没有。”
“只有哥哥能守着你。”
林娇娇眼角溢出泪,手紧紧攥着顾淮安的袖口,沉沉睡去。
另一边,红星镇县医院。
贺野靠在窗边。
沈刚睁开眼,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翻身滚下病床。
他跪在贺野脚边,脑门磕地。
“贺哥,俺听老头说了,是嫂子大雨天塞了钱买通牢头,给俺嘴里压了片吊命的野山参!”
沈刚抬起头,眼睛通红。
“要没嫂子那钱和参片,俺早烂在那半尺深的死水里了!嫂子的恩,俺沈刚拿命还!”
贺野靠着墙没动。
那晚雨夜,他在招待所外站到天亮,又来医院守了三天。
“起来。”贺野嗓音嘶哑。
沈刚撑着床沿站起来,视线越过贺野宽阔的肩膀,直往走廊外头看。
看了半天,除了端药盆的护士,没见到其他人。
“贺哥……”沈刚喉结滚了滚。
“云云……她来过没?”
“没有。三天了,一步没踏进过这门。”
沈刚那宽厚的肩膀塌了下去。
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红星镇知青办门前。
宋云在床上躺了两天半,今天早上才硬撑着爬起来。
她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那张填好名字的回城指标审批表。
“宋知青,你疯了?”干事站起身阻拦。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回城指标,章都盖好了!”
宋云双手攥紧那张薄纸,用力一撕。
撕成纸屑砸在地上。
沈刚因为她差点丢了命,她没法拿着这张纸回城。
宋云转身跑出知青办,直奔家里熬了鸡汤。
她红着眼眶,推开病房的白木门。
“刚子……”
宋云快步走到床前。
“我给你熬了鸡汤。”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拿起汤勺,撇去面上浮油,舀起一勺递到沈刚的嘴唇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走,那张回城表我撕了,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
宋云声音发着颤,手腕发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以后钱全给你管,我留在乡下给你当媳妇,给你洗衣服做饭,再也不惦记回城了。”
“刚子,你喝一口好不好?就喝一口。”
她等着沈刚跟往常一样,傻笑着坐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替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云云不哭”。
可沈刚没有动。
他盯着鸡汤,把饭盒挡开。
“端走。”
宋云手一顿,抬头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沈刚看着她。
“宋知青,俺这糙命,高攀不起你这城里的大小姐。”
“俺在保卫科听见你的录音了。”
“你说是俺见财起意,是俺发疯抢钱。”
“我当时是迫不得已!”
宋云哭着扑到床边,双手去抓沈刚的手。
“王主任拿作坊和名节威胁我!我怕作坊被封,我怕娇娇和我都活不下去!刚子,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现在要赶我走?”
沈刚偏过头盯着窗外,抽出自己的手。
“那天你药劲上来脑子糊涂,算不得数!”
“俺替你挨了一顿打,在死水牢里泡得半条命都没了,以后能不能下地干活都两说,你跟着俺图啥!”
他闭上眼。
“这回,俺不欠你啥了。你端着你的饭盒,回你的城吧。”
“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来碍俺的眼。”
“沈刚!”
宋云端着饭盒跌坐在水泥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病房外。
林娇娇贴着墙根站着,脚上穿着顾淮安新买的布鞋,刚刚退烧的身子还有些发虚。
她手里提着从国营饭店买来的肉包子,隔着门缝,将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
看着沈刚毫无生气的眼神,听着他决绝划清界限的话。
林娇娇心口堵得慌。
原来一颗心凉透了,连看一眼都多余。
桥归桥,路归路。
这字砸进耳朵里,她拿着油纸袋的手抖了起来。
整整三天。
贺野没有来招待所找过她一次。
要是她连解释都不做,由着贺野把事情闷在心里,他会不会也跟沈刚一样,和她断个干净?
林娇娇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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