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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佟佳氏71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苏培盛带着一个人来了长春宫。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官服,腰间系着一根素带,面容瘦削,手指粗大,指节上有几处陈年烫伤的疤痕。
苏培盛介绍道:“娘娘,这位是火器营的佟大人,皇上请他来给小阿哥讲讲火器营的事。”
清瑶在廊下见了礼,佟大人躬身还了一礼,目光在院中那架铜架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廊下蹲着的承麟身上。
承麟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内务府的图册,目光从佟大人的脸移到他那双粗大的手上,停了一瞬。佟大人开口,声音不高:“小阿哥,皇上说您喜欢摆弄这些铜铁,让臣来跟您说几句火器营的事,您想听什么?”
承麟想了一下:“火器营里最大的器械是什么?”
佟大人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很浅,像是被风吹开的一道缝:“最大的叫红衣大炮,重三千余斤,一炮能打五六里远。”
承麟低头想了一会儿那个重量和那个距离,然后抬起头:“那它怎么运?”
佟大人蹲下来,用手指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划了一道:“拆开运。炮身、炮架、车轮,各走各的路,到了阵前再组装。”
那天佟大人在廊下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承麟问了十几个问题,从大炮的重量到炮弹的装填速度,从火药的配比到炮管的寿命,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
佟大人答得也细,偶尔用手指在地上画几笔示意图,画完了用袖子擦掉再画下一张。
清瑶端了两碗热茶出来放在廊下,没有插话,转身回了屋。
宝珠蹲在院子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把刚落下来的碎雪,慢慢捏成一个雪球,又把雪球放在铜架底座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化掉。
佟大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对承麟说了一句:“小阿哥下次若还想问什么,让苏公公递个话就行。”
承麟点了点头,站在廊下目送他走出院门,然后回屋把那本图册翻到了火器营那几页,坐在灯下继续看。
清瑶从厨房端出晚饭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栗子糕。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清瑶把碟子放在案上:“佟大人今天来了。”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承麟问了多少?”
“十几个问题,从大炮怎么运到火药怎么配,都问了。”
雍正“嗯”了一声:“佟大人在火器营待了二十年,手底下造过十几种炮。让他来给承麟讲讲,比看图纸强。”
清瑶站在案前没有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皇上,他是火器营的人,您让他来教承麟,是在给承麟铺路。”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他画得了图纸、量得了尺寸、削得了木模,火器营需要这样的人。”
清瑶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他一眼:“宝珠呢?”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淑慎的事,朕说过不用急。她比弘晞安静,但她看东西的方式和弘晞不一样。弘晞看结构,她看人。”
清瑶站在门框边:“您觉得她看人看出来什么了?”
雍正没有回答,只是把案角那封折好的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那架铜架立在雪地里,底座上积了一小圈雪,轮轴和齿纹上干干净净的。
清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承麟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宝珠的屋子也暗着。
她转身回屋,在灯下把那本花木册子翻到玉簪花那一页,看了片刻,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吹了灯。
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长春宫的院子安安静静地睡在雪里,那架铜架也安安静静地立着,等着明天早晨被谁转起来。
佟大人走后第三天,承麟便缠着苏培盛去火器营跑了一趟。
苏培盛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枚废弃的旧炮钉和一小截炮管残片。
承麟蹲在廊下一枚一枚地翻看那些炮钉,指腹顺着钉帽的纹路来回摸,又用指尖探了探残片内壁的膛线,然后把它们按大小摆在青砖上,排成一排。
宝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那排炮钉,宝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最小的一枚:“这个上面有划痕。”
承麟低头看了那枚炮钉一眼:“是膛线磨的,炮弹打出去的时候和钉帽蹭过。”
宝珠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去了。
那天午后清瑶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袄,宝珠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院子外面。
清瑶透过窗纸看见她的身影在廊柱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院门口,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那里朝宫道上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走到清瑶窗边:“额娘,刚才有个穿绿衣裳的宫女从咱们院门口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清瑶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看了多久?”
宝珠想了想:“两步。走两步回头看了一下。”
清瑶把针线收进筐里:“那后来呢?”
宝珠道:“后来她就走了,往东边去了。”
清瑶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东边看了一眼。宫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回到屋里,把那件补好的旧袄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窗边坐下,翻开那本花木册子。
她翻到玉簪花那一页停了一会儿,目光在纸上那两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合上册子搁回原处。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雍正正站在书案后面看一封折子,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桂花糕搁在案角:“今天宝珠说,有个穿绿衣裳的宫女从院门口经过,走过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雍正从折子上抬起眼:“什么时候?”
清瑶道:“午后。”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折子合上搁在一边:“承麟今天又去火器营了?”
清瑶点了点头:“苏培盛带他去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废旧的炮钉和一小截炮管残片。”
雍正“嗯”了一声:“让他看,看多了自然就会画。”
清瑶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宝珠描述那个宫女的样子——穿绿衣裳,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她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她把这个画面在心里收好,推门走进了初冬的夜色里。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
清瑶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纸声。
她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屋门口的时候看见宝珠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只白兔,月光把白兔的瓷面照得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宝珠抬头看见清瑶便走过来,把白兔递到她面前:“额娘,白兔的耳朵上又多了一条线。”
清瑶蹲下来借着月光翻看白兔的右耳背面——旧的那道刻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比上回那条更深一些,像是指甲用力摁出来的。
她看了片刻,把白兔还给宝珠:“可能是有人碰过它。”宝珠接过白兔,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新线,没有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没有翻册子,也没有做针线。
她把那截夹在书页里的木屑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夹回去。
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长春宫的冬天正在往深处走,那架铜架还立在院子里,底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宝珠说白兔耳朵上又多了一条线,那个穿绿衣裳的宫女在院门口回了头,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大概又在翻那本图册了。
清瑶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搁在她心里,像一捧散开的珠子,不急,慢慢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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