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记耳光
八岐大蛇的八颗头颅在云层下缓缓摆动，红灯笼般的眼睛俯视着这片被它亲手碾碎的海岸线，带着一种神明俯视蝼蚁的、冷漠的从容。
而它带来的灾祸还远没有结束，海平面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缓缓攀升，新一轮的浪潮已经在酝酿之中。
在海浪到来之前，每个人都是绝望的......他们毕竟也不过是一群二十岁都没满的孩子。
岳桂仰面躺在泥水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叹气道：“感觉我脑子里要出走马灯了。”
按理说，平常他这样嘴贫，早就有人抬手打他了。
可现在他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孙田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岳桂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一口血沫呛住，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
王免闭上眼， 忽然幻想了一下自己白发苍苍、皱纹爬满脸的样子，想象了一下自己拄着拐杖走在守夜人总部走廊里、被年轻队员们恭恭敬敬叫“老前辈”的场景，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没关系，”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还有机会。”
精疲力竭的其他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队长？你想干什么？！”
王免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面朝那座正在被灾难吞噬的城市，面朝那万万条正在流逝的生命，缓缓地、郑重地抬起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
“对于暴徒而言，时间的秩序毫无意义。”
这便是他的神墟，【时序暴徒】！
他的指尖，银光骤然炸开。
云层被那道银光从正中间劈开，露出背后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而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钟表盘缓缓浮现。它大得足以遮盖整片淮海市的上空，边缘向外延伸，与云层相接，盘面上每一格刻度之间都流淌着液态的银光。
银光沿着刻度间的凹槽缓慢流动，从九天之上落入凡尘，如同时间长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映着下方正在被灾难吞没的城市。
钟表的边缘，无数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而后转速越来越快，咔、咔、咔——每转一格，天空的颜色就变一分，从暗沉的灰紫往回退，退成铅灰，退成深蓝，退成被夕阳染红的橘色。
熄灭的路灯重新亮起来，那些已经被淹没的街道从水中一寸一寸地浮出，那些已经碎裂的建筑像被倒放的录像带一样，碎片从地上飞起来，重新拼合立起。
而王免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像一根钉在时间洪流里的支柱。
他掌中的银光越来越盛，可他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时间，是暴徒的武器。
而暴徒既然做了，就不会中途停止，亦不后悔。
他苦笑一声。
是吗？
“王免——！”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漫天银光下撞入他的世界。
那声音从城市内陆传来，急促、尖锐，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怒意。
“停下！”
王免错愕又恍然地转过头去。
雨幕之下，祝如愿御剑而来，一身黑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她周身环绕着细密的剑气屏障，雨水落到她身上之前便被无声地弹开，唯独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原本无害温软的面孔多了一层少见的凌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赶路赶得太急，还是被眼前这一幕气的。
那双常常含笑的双眸中翻涌着王免很少见到的东西，愤怒、焦急......还有一点被他亲手点燃的、几乎要烧出来的火。
“如愿？你怎么会......”
王免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我停下！”她又重复了一遍。
王免知道，祝如愿反对他使用神墟逆转时空来承担因果。
在京华山事变中，明明当时两个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祝如愿却还是强撑着透支了自己的神墟，帮他补上了损耗的寿元，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再用时间回溯承担因果，我就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他答应过她，可现在他食言了。
王免不想让她知道，这一次大规模的回溯究竟损耗了多少，他怕她再透支自己的神墟去替他挽回什么。
而这次他损耗的寿元，已经堆叠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王免阖上双眼，不敢去看她。
这是他的一意孤行，他不想再把她牵扯进来。
好在他当下还年轻——不，应该说，他原本还年轻。即便寿元在疯狂消耗，时间倒流的力量也在某种程度上维持着他的外表，没有让他当场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王免勉强扯出一个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八岐大蛇感觉到这片天地的时间正在逆行，那些已经被碾碎的生命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捡回来。
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困惑的嘶吼，八条尾巴同时拍击海面，激起冲天的水柱，试图用更大的破坏力把那条正在倒流的时间长河截断。
可时间的钟摆不会因此停止。
祝如愿看着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火气一路窜上头顶。
与此同时，她在出了云哀山之后隐隐松动的境界，在这一瞬间轰然跃至无量境巅峰。
精神力翻涌而上，灌满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在嗡鸣。
愤愤间，剑意在她掌中凝聚的那一刻就已经是盛极！
这一剑从起手就带着暴戾的杀意，裹挟着漫天的雨幕和银光，冲天而起。
她没有附加任何【诡言歌】的神墟效果，没有技巧，没有那些精巧的、借力打力的手段。
大道至简。
这一剑只是剑。
一道纯粹、暴烈、不加修饰的剑意，凝成一把巨剑虚影，直冲八岐大蛇而去。
可剑修若是出剑，又怎么会只发挥出当前境界的实力呢？
八岐大蛇感知到了朝它面门袭来的剑意，但它没有躲。
在它看来，一个无量境的人类，哪怕再强，也不值得它挪动身躯，所以它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条尾巴，当作盾牌，横在身前。
半神之躯的坚硬程度，连万吨海水都能轻易劈开，何况一把凡剑？
可那一剑却切断了它的尾巴。
干脆利落，像裁纸一样，从尾巴的中段一斩而过，庞大的尾梢坠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八岐大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嘶吼，八颗头颅同时向后一缩。
那一剑没有停，它本就是朝着斩首去的——只是因为穿过尾巴时剑势有所减弱，最终落在最前方那颗头颅上的时候，威能已经削去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那残余的剑意依然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颗脑袋的侧脸上，将它整个头打得一偏，撞在旁边的第二颗头颅上，两颗脑袋同时歪向一侧，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八岐大蛇：？
八颗红灯笼般的眼睛同时瞪大，整条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尾巴可以再生，这种程度的伤对它来说甚至算不上皮肉之苦。
可那记耳光不一样。
那一剑是在它自以为不可撼动的半神威严上，狠狠地、响亮地扇了一巴掌。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岂有此理！
大海深处传来它低沉而愤怒的咆哮，八条尾巴同时拍击海面，掀起的巨浪高达数十丈，将整片海岸线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可那道银色的时间钟摆还在摆动，齿轮还在转动，大规模的时间倒流马上就要结束了。
表盘上的刻度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银光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漫天的银色光屑，像是为渺小凡人的逆天之举落下的一场悲悯之雨。
祝如愿仰面，撤去剑气屏障，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冰凉的雨滴打在额头、眼睫和脸颊上，顺着下颌线滑下去，一起落进衣领里。
时间不够了，她知道她当下是杀不了八岐大蛇的。
“啧，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马上我就来收拾你。”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免身上。
在时间倒流的最后一瞬，银光正在急速消退，那些被挽回了的生命、被修复了的城市、被倒转了的潮水......都将在下一秒重新落定。
王免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祝如愿，最后的最后，撞入他眼眸中的，是她眼中的愤怒、心疼，还有一些无能为力的痛恨，全部搅在那一瞪里，浓烈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狠狠砸在他心口上。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来。
她就那么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你——”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间重置之后，你看我会不会记得。”
银光彻底炸开，天地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的颜色在同一瞬间被漂白，所有的光线在同一瞬间收敛到一点，又在那一点上炸裂开来。
世界像一张被猛然翻面的画布，正面是死亡与灾祸，背面是尚未书写的空白。
然后，时间重新落定。
时间回到八岐大蛇未登陆的一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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