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国道夜追
周明川是在凌晨五点二十分被截住的。
李警官的电话进来时,沈清辞在客房床上翻了个身。手机搁在床头柜持续震动,声响密闭清脆,像困在玻璃杯里振翅的蜂。她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李警官”三个字,让她瞬间褪去睡意。身侧的顾深随之微动,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缓缓挪开。
“王庄镇卡口的同事刚传回消息——截住周明川了。国道旁边一个废弃的加水站,他蹲在水泥台子后面啃馒头。问他为什么不跑了,他说走了一夜走不动了。背包已经扣押,正在清点里面的东西。初步看了下——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只有一沓纸。”
沈清辞坐起身,未戴眼镜,微眯着眼点开免提。“什么纸?”
“名单。手写的。大概二十来个人名,后面跟着公司名称、职位、以及在哪些项目里负责什么环节。有赵家的人,也有之前没浮出来的——潍城那边的一个监理,邻省两个供应商,还有几个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这沓纸的价值可能比保险柜里所有底稿加起来都大。底稿证明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这张名单告诉你的是还有哪些事我们不知道。”
“他人在哪?”
“王庄镇派出所。天亮之后押回历城。你们可以来经侦总队等他被押回来之后的第一轮讯问——不是参与讯问,是在观察室旁听。”
挂断电话,沈清辞坐在床沿,摸过床头柜的眼镜戴好。凌晨的天光昏暗厚重,穿不透厚重窗帘,房间浸在一片深蓝夜色里。她转头看去,顾深已经坐起,后背靠着床板,发丝微乱,清醒无声。
“截住了。”
“听到了。名单——他在鸿门宴上威胁‘档案不一定永远在那儿’,自己手里却留了一份名单。”
“档案是赵家的护身符。名单是他的。”她起身从衣柜取出两件外套,递给他一件,“他在体系里只负责对外施压,算不上核心决策层。赵德明、纪怀德落网后,他手里没有任何账目底稿可以自保。所以他私留名单,不为胁迫他人,只为自保。一旦事发被抓,这就是他换取宽大处理的筹码。”
清晨六点四十分,两人抵达经侦总队。走廊的日光灯惨白刺眼,李警官守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眼圈泛着浓重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疲态。
“背包物品已全部清点完毕。名单共两页,写在普通A4纸上,对折两次,边角尽数磨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共计二十三个人名,每条人名后都标注清晰,所属公司、任职岗位、经手项目、负责环节,一目了然。有人仅单行备注,有人详细记录三四行。赵德芬的名字备注最多,横跨青山绿洲至潍城实验小学,足足八个涉案项目。”
“有我们没查到的项目吗?”
“有。至少四个新项目。除去沈工昨日发现的历城二中、潍城实验小学,还有潍城一中2008年体育馆工程,以及2010年邻省开工的安泰家园住宅项目。”李警官抿了一口咖啡,压低声音,“两个项目施工方均为鹏程建设,审计方统一为诚正建材,材料由建安、鑫诚两家分供。重点是,安泰家园是跨省项目,涉案范围首次跳出本地。”
沈清辞翻开笔记本,在昨日更新的十行项目表格下,新增两行记录,标注灰色、打上问号。她在页面边缘空白处,用红笔工整写下一行字:跨省——安泰家园,2010。字迹细小却沉稳,没有查获新线索的亢奋,只有拼图补全后的笃定与沉静。顾深立在她身侧,垂眸扫过字迹,默然无声。
八点半,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经侦总队后门。周明川被两名民警押解下车,身着深蓝色夹克,拉链拉至下颌,领口沾染尘土。双手戴铐置于身前,手腕搭着一件灰色毛衣,是凌晨低温时向警方申领的衣物。途经走廊,他抬眼看向沈清辞的方向。眼神无恨意、无认输的颓败,只剩一丝平静的确认,仿佛早已笃定她会在此等候。
讯问室内,周明川坐在审讯铁椅上,双手平放桌面。李警官坐于对面,记录员同步就位。沈清辞与顾深在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全程旁观。讯问正式开始,李警官率先问及名单来源。
“名单是我自己记的。从2005年开始,每参与一个新项目就把经手的人记下来。一开始是为了方便联系。后来出事之后——就是纪怀德被抓那阵子——我把它翻出来,补了后面几年的。不是想举报谁。是怕万一自己进去了,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家——赵家和周家,出事之后不会互相保。各自保各自。纪怀德在看守所里把振远建材和建安建材的底细全撂了,不是他仗义——是他知道赵家不会替他扛。同理。我必须有一份东西。”
“为什么不在被抓之前销毁?”
周明川沉默良久。日光灯冷光映在金属扶手上,折射出凛冽光泽。他抬起戴铐的手背,轻轻蹭了蹭下巴。
“销毁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留着——至少还能换点东西。”
李警官翻开名单,指向安泰家园对应的条目。“这个项目在邻省。牵涉到哪些人?”
“安泰家园2010年开工,由诚创地产联合省外本地开发商合资承建。监理团队从潍城外派,建材统一由周建国的建安建材供应,审计依旧是诚正。项目体量三千万,造假模式与本地项目完全一致,甲方干股入股、虚报工程量、虚增材料货款、资金回流套现。因属跨省项目,两地监管交叉核查,风险更高,我们额外增设防线,在项目公司安插了财务主管刘永昌坐镇把控。名单上有他的信息。”
“这个人目前在哪儿?”
“不清楚。2013年项目结算完毕便辞职返乡,自称回乡开店。我仅知晓其籍贯为邻省,具体县域不详。他的身份证号我备注在名单背面角落。”
李警官翻转纸面,右下角果然印有一串铅笔书写的身份证号。字迹浅淡模糊,却可清晰辨认。
观察室内,沈清辞快速记下刘永昌的名字,末尾标注箭头,备注:安泰家园·财务主管·2010-2013,括号补充四字:可能在邻省。
讯问持续推进,李警官逐行核实名单信息,周明川逐一详述每个人的岗位职责与涉案细节。二十三个人名,隶属四家以上公司,横跨三座城市,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有人负责虚报工程量,有人伪造检测报告,有人操控税务两套账目。这早已不是单一公司的违规操作,是覆盖审计、施工、建材、监理、税务的完整跨省灰色协作网络。
整场讯问耗时一上午。结束后,警员搀扶周明川起身,久坐致使双腿发麻,他步履微跛。途经观察室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单向玻璃隔绝了视线,他看不见屋内两人,却清楚知晓他们就在此处。短暂停顿后,他迈步离开。
沈清辞走出观察室,背靠走廊墙面合上笔记本。顾深递来一杯温水,是她今早一直未动的水,温度早已冰凉。她接过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沉落心底。她静静伫立,掌心紧攥笔记本。二十三个人名,四个新增涉案项目,一条跨省线索清晰落地。
从青山绿洲到恒远,从潍城本地到邻省安泰家园,二十七年间,三座城市,十六个项目,三十二家涉案公司,数十名涉案人员。她的证据表格从最初三行逐步扩增至十六行。每一次新突破,都不是终点,而是全新线索的起点。
李警官走出讯问室,手中拿着名单复印件。
“沈工。周明川交代了关键信息,安泰家园的审计底稿并未存入赵德芬的保险柜。因项目跨省,正本档案留存于邻省合作方的公司档案室。他可以提供准确存档地址。”
“我去。”
李警官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顾深抬手递出另一杯温水,沈清辞轻轻摇头。他将水杯搁置在走廊窗台。
“不急这一时。今天休息。”他语气笃定。
她抬眸看他。他伸手拿过她的笔记本,翻过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箭头、标注的尾页,轻轻合上,放进她的背包。
“名单上的人,不会一夜之间全部逃窜。你从清晨六点站到现在,该歇了。”
她没有反驳。走廊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铺满对面楼顶,停车场几辆车陆续启动,引擎声隐约传来。她背上背包,走向电梯口,回头望向走廊尽头的讯问室。房门紧闭,日光灯依旧亮着。周明川那件临时御寒的灰色毛衣,遗落在椅上。
电梯抵达,她迈步走入。舱门闭合的前一秒,她听见走廊传来李警官的通话声,着手核查安泰家园开发商备案信息,后续话语被彻底隔断。
顾深按下一楼按键。电梯缓缓下行时,她悄悄向他靠拢半寸,肩膀轻轻相抵。他抬手拨开她攥着背包带的手,稳稳握在掌心。屏幕数字逐层递减,平稳下落。
“回去想吃什么。”
“……粥。”
“皮蛋瘦肉。不放姜。”
“放一点也行。”
电梯抵达一楼。明亮的阳光铺满大厅光洁的瓷砖地面,透亮刺眼。两人走出大门,晨间秋风微凉,裹挟着秋日落叶淡淡的焦烟气息。
追查二十七年的陈年旧账,最终的关键名单,未曾藏在严密的保险柜中,只藏在一个连夜徒步逃窜的人的双肩包里。一纸轻薄,二十三个人名,寥寥百字,却串联起整张庞大的灰色利益网。审计行业向来如此,账本永远先于人隐匿逃窜,可人心会撒谎,纸笔从不会遗忘。
她坐进车里,顾深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那道石子磕碰的浅弧划痕依旧清晰,未曾增减。她凝望着那道痕迹,恍然想起远赴海南取证前的场景。彼时赵德明在逃、纪怀德拒不认罪、青山绿洲的档案依旧封存。如今保险柜彻底开启,旧案层层拨开,多名涉案人员落网,只剩名单上的线索待逐一核查。
所有人事更迭、案情翻覆,唯有这道浅浅划痕始终未变。
车辆驶出经侦总队大门。她背靠座椅,闭上双眼,并未入睡。暖色天光透过眼皮漫入眼底,耳畔是引擎平稳的低鸣,夹杂着窗外掠过的风声。
她想起鑫诚建材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圈,想起老郭那本泛黄老旧的工作日志,想起会见室里纪怀德那句平静的“总得有人做”。
她做了。
疲惫层层翻涌上来。粥还未熬制,线索尚未终结。她只想趁着安稳的晨光,短暂闭眼休憩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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