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母子夜话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
那份包着蜜糖的提亲帖来了。
递帖的,是云州第一号的名门,姓萧。萧家在云州,是三代的官宦,如今当家的萧敬堂,做过省里的实业厅长,退下来,在云州办了一家纱厂,钱、势,都是顶尖的。
萧家要说的这门亲,是萧敬堂的嫡孙女,萧韵。
那天傍晚,做媒的官媒婆,坐在傅记客堂,把萧韵,夸出一朵花来。
傅太太,萧家大小姐,今年十六,上海圣玛丽亚女中念的书,会英文,会弹琴,模样,云州数一数二。官媒婆笑得满脸褶子,萧老太爷发了话,说傅记的明诚少爷,人品、家业,配得上萧家。
这门亲要是成了,傅记,就是萧家的姻亲。萧老太爷在省里那些关系,往后,可就都是傅记的了。
送走官媒婆,傅东霖,喜形于色。
知微,这是天大的好事。他说,萧家什么门第。明诚娶了萧家的姑娘,傅记往后在云州,谁还敢惹。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明诚来账房,找我。
他手里,捏着那份萧家的提亲帖。
娘。他把帖子,放在我桌上,这个,你怎么想。
我没答,反问他:你怎么想。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今年十七。他说,我知道,早晚要说亲。萧家的姑娘,我也见过一面,人是好的。
可是,他抬起头,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那个官媒婆,夸萧韵,夸了半天。明诚说,她夸萧韵会英文、会弹琴、模样好、门第高。
她一句没提,萧韵这个人,心,是什么样的。
我心里,一动。
她还说,明诚看着我,这门亲成了,萧老太爷在省里的关系,就都是傅记的了。
娘,我娶个媳妇,怎么,像是傅记,跟萧家,做一笔买卖。
账房的油灯下,我看着我这个十七岁的儿子。
明诚。我说,你这话,问到根子上了。
娘跟你说一件,你没生的时候的事。
你爹跟我,是怎么成的亲。
明诚抬起头。
民国十年,我十九。我说,温家败了,你爹傅东霖,那时候是傅记的二少爷。傅家跟温家,早年有过一门口头的娃娃亲。
温家败了以后,云州人都劝傅家,退了这门亲。说温家一个败落户,高攀了。
是你太奶奶,周三娘,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拍了板。她说:温家败了,是温家的运。当年说好的亲,傅家不能悔。
你太奶奶用一顶花轿,把我这个落魄千金,抬进了傅家门。
明诚静静听着。
娘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嫁妆,没有娘家的势。我说,傅家图我什么。
什么都不图。
图的就是,你太奶奶那一句,说好的亲,不能悔。
我看着明诚。
明诚,傅家娶媳妇,从你太奶奶那一辈起,就没做过买卖。
你太奶奶不图温家的势,我进傅家的时候,也没给傅记带来半分好处。
到你这一代,你要是娶萧韵,图的是萧老太爷在省里的关系,
那你就是,把你太奶奶传下来的那杆秤,砸了。
明诚的眼睛,亮了。
娘,那这门亲,
这门亲,不是不能说。我说,萧韵要是个好姑娘,你们两个投脾气,那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萧家递这份帖,图的是傅记的家业,你图的是萧家的势,这样的亲,娘不许你结。
娘只问你一句。我说,你要娶的,是萧韵这个人,还是萧家那块招牌。
明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云州的夜。
娘,我答不上来。他老实说,我跟萧韵,只见过一面。我不知道她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萧家那块招牌,太亮了。亮得,我看不清她这个人。
那就别急着答。我说,明诚,娘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要看一个人的心,别看她会英文、会弹琴、门第高。我说,你看她待底下人的样子。
一个姑娘,待丫鬟、待车夫、待码头上扛活的,是什么脸色,那才是她的心。
这个法子,是娘这十几年,当傅记的家,看人看出来的。
会弹琴的姑娘,云州一抓一大把。我说,待底下人有一颗好心的姑娘,难找。
你要找的,是后一种。
明诚站在窗边,想了很久。
娘,我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傅记的伙计,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叫我,见了账房的先生要叫先生,见了码头上扛活的,也不许我拿鼻孔看人。
我那时候小,不懂。我问你,他们是下人,我是少爷,我为什么要对下人客气。
你还记得,你怎么答的吗。
我摇了摇头。这十几年,我跟这个孩子说过的话,太多了。
你说,明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明诚,你今天是傅记的少爷,是因为你投了个好胎。码头上那个扛活的,投了个苦胎。就这么点分别。
你要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就拿鼻孔看投了苦胎的人,那你这个少爷,做得不体面。
娘,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看着窗边这个十七岁的儿子,心里,热了一下。
我早忘了我说过这话。可这孩子,记了十年。
所以那天,萧韵看那个小丫头的眼神,明诚说,我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现在娘一点,我明白了。
她那个眼神里,就是拿鼻孔,看投了苦胎的人。
我点了点头。
明诚,你能看出这个,娘就放心了。我说,一个人待比他强的人客气,那不难,那是聪明。一个人待比他弱的人,也存着一颗平常心,那才是,教养。
萧韵会英文、会弹琴,那是本事。她待那个小丫头的眼神,才是教养。
本事,是给外人看的。教养,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用的。
你娶妻,娶的是关起门来,跟你过一辈子日子的人。
你要看的,是她的教养,不是她的本事。
明诚回过头,看着我。
娘。他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王小旺哥成亲那天。明诚说,喜酒摆在正堂,来了三十桌。那天,萧家也来了人,是萧韵,替她祖父来送贺礼的。
我当时没在意。可是现在想起来,
明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天,一个上菜的小丫头,不小心,把一盏茶,泼在了萧韵的裙子上。
萧韵当时,脸就沉了。她没当众发作,可是她看那小丫头的眼神,
明诚顿了一下。
娘,那个眼神,我到今天,还记得。
像看一件脏了的东西。
账房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明诚。
明诚,你这双眼睛,比娘还尖。我说,你那天,就替娘,把萧韵的心,看了一半了。
可是,我话锋一转,一个眼神,还不够。
人有喜怒,那天她裙子脏了,动了气,也是有的。娘不能凭一个眼神,就断一个姑娘的心。
这门亲,娘还要,再看一看。
怎么看。
娘自有法子。我说,你先记着,这份提亲帖,先别回。
明诚点了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娘。
嗯。
谢谢你。他说,别人家说亲,爹娘图的是门第。你图的,是我娶的人,心好不好。
我这个当儿子的,摊上你这么个娘,是我的福气。
我没说话,只摆手叫他去睡。可他这一句福气,我在心里,咂摸了半宿。一个家的福气,不是钱,不是势。是一辈,把好的,传给下一辈。这一点,比萧家省城那几家纱厂,金贵。
明诚走后,我一个人,在账房,坐了很久。
我看着桌上那份,包着蜜糖的提亲帖。
蜜糖底下,包的是什么,我还没看清。
可是我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萧家这门亲,不是冲着明诚来的。
是冲着傅记来的。
我想起,官媒婆临走前,多说的那一句。
她说:傅太太,萧老太爷还有一句话,叫我带到。他说,这门亲要是成了,傅记往后,进省城那几家大纱厂的棉纱生意,萧家,可以替傅记,牵个线。
当时我没在意。此刻回想,这一句,才是那份帖子里,真正的糖心。
萧家不缺一个儿媳的婆家。萧家缺的,是傅记这几年,在长江上、在云州港,攒下的这块招牌,和这一条水路。
明诚是我的独子。他这门亲,牵着傅记这份家业,往后要落到谁手上。
我不能,让傅记这份家业,做了萧家一门亲事的陪嫁。
灯花,爆了一下。
我把那份提亲帖,收进了抽屉。
这门亲,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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