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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最后的反扑


群狼散了以后,我以为,能松一口气。

我错了。

一头受了伤、被赶回洞里的狼,最后那一口,才是最狠的。

三月里,津埠汇丰,换了大班。

新来的这个,叫麦克唐纳。会审公廨那一场,撤诉的老大班,被汇丰调回了香港。麦克唐纳是来收拾残局的。

一个来收拾残局的人,不跟你讲理。

他上任第十天,云州港,出事了。

那天,傅记的知微号,从瓯港回来,进云州港。船到泊位,还没靠稳,岸上,冲出来一队人。

不是水警,不是商会的人。

是一队,扛着枪的兵。

为首的军官姓贺。他手里一纸公文。

傅记私通海匪,走私军火。奉命查扣船只缉拿人犯。

罗盘当时在码头。他跑回来报信的时候脸都白了。

东家,知微号,被兵扣了!说,说我们私通海匪走私军火!

我正在账房。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停了。

走私军火。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东家,这是,这是要杀头的罪啊!罗盘声音发抖,通匪、走私军火,这,这一条坐实了,傅记满门,都要。

罗盘。我打断他,你别慌。

知微号上,装的是什么。

瓯港运回来的,是一船海盐。罗盘说,清清楚楚的海盐,哪来的军火!

那就对了。我说,船上没有军火。

可他们说有。

他们说有,就得,拿得出来。我站起来,罗盘,那个姓贺的军官,现在在哪。

在码头,封了知微号,不许人靠近。

我心里,那一刻,冷得像冰。

前头那些。假纱、执照、凿船、冒名。都还在生意这个圈里。斗归斗,是商场上的斗。

这一回汇丰不在生意圈里跟我斗了。

它使的是兵。

它给傅记,扣了一顶,能杀头的帽子。

走私军火。这四个字,一旦坐实,不用查账、不用对质,一队兵,就能把傅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连同账房这些人,全都,拿了。

麦克唐纳这一手,比会审公廨,狠十倍。

会审公廨,还讲个讼字。

这一回,他要的,是命。

我叫钱如意,立刻去查。那个姓贺的军官,是哪一路的。

东家,罗盘拦我,这个当口,你还查他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把知微号,先要回来!

罗盘。我说,知微号,今天要不回来。

那怎么办,船上,还有伙计!

船上的伙计,他们不会动。我说,他们要的,不是伙计,是罪名。

一船伙计,是活口。活口,他们留着,好审。

他们真正要动的,是那个,封着的船舱。

罗盘愣住。

你想,我说,一队兵,扛着枪,冲上来,头一件事,是封舱,不许人靠近。

为什么不许人靠近。

因为他们,要往舱里,放东西。

当着人放,是栽赃。没人看着放,搜出来,就是,人赃并获。

所以这个不许人靠近,才是他们,最要紧的一步。

罗盘的脸白了。

钱如意去了一个时辰,回来。

东家,查着了。他脸色难看,那姓贺的,是省防军的一个营副。上头,是防军的孙旅长。

孙旅长,上个月,跟津埠汇丰,签了一笔,五十万的军饷借款。

这笔借款,是麦克唐纳,亲自经的手。

我全明白了。

五十万。

跟怡和买我那块匾,开的,是同一个数。

我退了怡和五十万。汇丰转头,拿五十万买了一支防军。

我退的那五十万,是不肯拿人心换钱。

它使的这五十万,是拿钱,买枪,来要人心的命。

一样的五十万。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汇丰,用五十万军饷,买了防军。

防军,替汇丰,来拿傅记。

这一回,不是钱能挡的。也不是记档、封册、《舟人录》能挡的。

这是,枪。

账房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从前那些法子,遇上枪全都不管用了。

东家。周世昌开口了。他从苦役河滩回来,管着那卷汇丰的账,最知道汇丰的路数,这一回,我们,躲不过去。

通匪走私这罪名,只要那姓贺的,往知微号船舱里,自己塞几十条枪进去,再搜出来。

就是,铁案。

东家,沈秀也开了口,她抱着记档,声音发紧,军火这两个字,不比假纱。假纱,拆开,大家看得见真假。

军火,搜出来,谁还敢替傅记说一句话。云州人,再向着我们,也不敢,沾通匪两个字。

沈先生说得对。我说,这一手最毒的,不是那几条枪。

是通匪两个字,一贴上来,云州那二百六十四户、一千一百六十个船工。

没有一个人,敢再站到傅记这边。

他们不是不向着我们。是,谁沾上通匪,谁满门跟着掉脑袋。

汇丰要的,就是,把傅记,从云州人中间单摘出来。

摘出来,再一刀剁了。

塞赃。我说。

对。周世昌说,他们要的,不是真凭据。是,把枪塞进去,再搜出来。

人赃并获。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账房里,静得可怕。

我站在窗前,看着码头方向。那里,知微号,被一队兵封着。

塞赃。

只要那船舱一封、兵一上船,他们想塞什么就塞什么。

等他们搜出军火,傅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我心里,飞快地转。

前头一百二十章的仗,我靠的是一样东西账。

人、船、货、话,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得比谁都清楚,让人做不了假。

可是账,挡得住塞赃吗。

挡不住。

账,是我写的。他们塞的枪是真的。

除非。

我猛地回过头。

周世昌。

东家。

知微号,从瓯港出港,到进云州港,这一路,靠过几个码头。

周世昌一愣,翻开那卷账。

靠过三个。瓯港、濠城、还有,云州港外的,黄泥嘴避风。

每一个码头,靠岸、离岸是不是都有记档。

有。周世昌说,《舟人录》的规矩,靠一个码头,记一笔:几时靠,几时离,船上多少货多少人亲见据报。

我的心,一点一点,定下来了。

那船舱,从瓯港封舱那一刻起,到进云州港,有没有开过。

周世昌飞快地翻账。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东家!封舱记档在这儿!

瓯港封舱,盖了瓯港盐栈的火漆印。一路三个码头,火漆印没动过。

这一船盐,从瓯港封舱,到进云州港,船舱,一次没开过!

封着的舱里,凭空,多不出几十条枪!

我看着那一页记档。

那一刻我知道,汇丰这最狠的一口也咬空了。

因为它忘了一样。

傅记的船,从瓯港到云州,每一步,都在记档里。

那个火漆印,不是傅记盖的。

是瓯港盐栈盖的。

周世昌。我说,你现在,备船,连夜去瓯港。

请瓯港盐栈的管事,还有当日,给知微号封舱、盖火漆印的那个人。

请他们,到云州来。

做什么。

我看着码头方向,那队封船的兵。

那姓贺的,要往封着的船舱里,塞枪。

我要瓯港盖火漆印的人,当着云州所有人的面,认一认。

知微号进港的时候,这道火漆印,还是不是,他瓯港,亲手,盖上去的那一道。

火漆印在,舱就没开过。

舱没开过,枪,就是,他们,塞的。

周世昌接了令,连夜就走。

他临出门,回过头。

东家,那姓贺的,今夜,就会往舱里塞枪。我去瓯港来回,要两天。

两天,他早塞完了。

塞完了火漆印,不就破了吗。

我看着他。

周世昌,你说反了。

他要塞枪,就得,先破火漆印,舱。

他一破火漆印,瓯港那道印就没了。

我请瓯港的人来,不是来看,舱里有没有枪。

是来认,那道火漆印,还在不在。

印在,他没开过舱,枪是我夹带的。这是他要的。

印破了,他开过舱。那他就得,自己说清楚,一道封着的舱,他为什么要开。

他开舱塞枪,和他不开舱诬我夹带。

这两条,他,只能占一条。

占了哪一条,都得,露出那只塞枪的手。

周世昌站在门口。

半晌,他笑了。

东家,你这是,给他挖了个坑。他往左跳,往右跳,都在坑里。

不是我挖的。我说,是《舟人录》那道规矩,替他,挖好的。

三年前我立那条靠一个码头记一笔、封舱盖火漆的规矩时,不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那些,不白死的船工。

规矩立正了,它自己,长牙。

那一夜,周世昌的船,出了云州港,往瓯港去。

码头上,知微号,封着。

一队兵,守着。

我站在账房的窗前,看了它一夜。

我知道,那姓贺的,今夜,一定会开那道舱。

他一开,就上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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