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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老对手的影子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津埠。

韩记的宅子,在津埠城东,青砖高墙,门口两只石狮子。我的名帖递进去,等了一炷香,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下人。是韩其昌本人。

我三年没见过这个人。真见着了,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想的是一个阴狠的人。可站在门里的这个韩其昌,穿一件家常的棉袍,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是笑的。

傅太太。他拱手,大年下的,你从云州来看我,我这心里,又是意外,又是欢喜。

韩东家。我还礼,我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哦?韩其昌侧身让我进门,什么东西,只当傅太太亲自跑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里,一桌年夜饭,摆了一半。韩家老小坐了一圈,他的老娘、媳妇、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人,坐在末位。

那个人,我认得。

韩其明。

三月初二,在商会大堂,当众捧出民国九年那张验货单的人。

他一见我进来,脸色就变了。

傅太太……

韩东家。我没有理韩其明,看着韩其昌,我送的东西,就在你家里。

韩其昌笑着,给我让座。傅太太说笑了。我家里的东西,怎么会是你送的。

三年了。我坐下,韩东家,我们斗了三年。

假纱、执照、凿船、黑稿、濠城那颗钉子。我一样一样数,每一样,都是你的手笔。

韩其昌脸上的笑,没动。

傅太太,这些话,可没凭据。他端起茶,我一个津埠做买卖的,跟你云州傅记,井水不犯河水。

是没凭据。我说,你做得很干净。每一回,出面的都是别人,白慕仁、穆总办、那个凿船的、周富。

你自己,一根汗毛都没露过。

傅太太既然知道,韩其昌放下茶,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算尽了云州。我说,算尽了商会,算尽了我沈知微。

你这三年,每一步都算得准。你知道我心软,就用我立的借支规矩,养濠城那颗钉子。你知道我要脸面,就用一船假纱,逼我自己砸招牌。

你把我这个人,算得透透的。

韩其昌笑了。傅太太,你既知道我这么厉害,今天怎么还敢一个人,登我的门。

我算过。韩其昌笑,傅太太,我把云州港七十二个泊位,都算进去了。我把商会那十一个理事,一个一个算过。我把跟你做生意的每一家货商,都算过。

我连你婆婆屋里那盏灯,几更天熄,都算过。

我没算漏。

你算漏了。我说。

我算漏了什么。

你算的都是能算的。我说,泊位、理事、货商、银钱,这些,都能算。

你算不到的,是一样不能算的东西。

什么。

人心里,那一点,过不去的。

韩其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傅太太,你跟我说人心。他摇头,我做了三十年买卖。人心是最贱的东西。谁给的钱多,人心就往谁那边偏。

周富收了你五十块,就把傅记的底,透给我。

傅承宪收了汇丰的钱,就动傅家的族谱。

人心,我买得起。

你买得起周富,买得起傅承宪。我说,因为他们心里,本来就有一道缝。

有缝的人心,你能买。

没缝的呢。

韩其昌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你算漏了一个人。我说。

谁。

我转过头,看着坐在末位的那个人。

韩其明。

堂屋里,一桌人都愣住了。

韩其昌的脸,头一回,变了一下。

傅太太,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国九年七月十一。我说,你们的爹,替汇丰验一批货。汇丰要他签讫字,说货验完了、对了。

你爹没签字。

他签了一个待字。

待,就是还要再验,还对不上。这一个字,是你爹这辈子,唯一一次,没听汇丰的话。

为这一个字,汇丰断了你们家的生路。你爹民国十年就死了。

韩其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兄弟三个,被你爹埋进了韩记、盛记、裕成。我说,你成了韩记的东家,替汇丰做了三年局。

可是你爹那张签了待字的验货单,

我看着韩其明。

一直在你弟弟手上。

韩其明站了起来。

傅太太。他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那张单子在我这里。

三月初二,你在商会大堂,当众捧出来的。我说,你捧出来那一刻,就把你自己,跟你大哥,分开了。

那一天,我没有点破。

一个人肯当着六百多人,把他爹签待字的单子捧出来,他捧的就不是一张纸。他捧的是他爹这辈子,唯一一次,没跪下去的那个背影。

我把那张单子的份量,记了三年。今天,我才把它,还回来。

你说我大哥的事我不管了,我今天是替自己来的。

韩其明,你捧出那张单子的时候,捧的不是一张纸。

是你爹。

堂屋里,静得可怕。

韩其昌的老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其明。她声音抖,你手上,有你爹的东西。

韩其明的眼圈红了。

娘,有。他说,爹死那年,把这张单子塞给我,说其明,你记着,咱们家败,是因为你爹签了这个字。你要是有一天,也遇上这个字,

他哽住了。

爹说,你也签待。

老太太捂住了脸。

韩其昌坐在主位上,看着他弟弟,看着他老娘,脸上那点笑,一丝一丝,褪干净了。

傅太太。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今天来,不是送东西。

是送。我说,我把你弟弟,还给你看。

我要你知道,你这三年,做的这些事,

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你弟弟手里那张单子,就是你爹的眼睛。

你这三年,替汇丰做的每一个局,你弟弟都看着。你押运费,沉了那条船,他看着。你在濠城埋钉子,他看着。

你不是替汇丰做局。我说,你是当着你爹的眼睛,一件一件,做给他看。

韩其昌的手,慢慢攥紧了。

傅太太,你好狠的心。他说,大年三十,你上我家的门,当着我娘、我弟弟的面,说这些。

韩东家。我站起来,我狠不狠,你心里清楚。

三月十八,云州港沉了一条船,三十一个人。里头有一个王有德,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儿子。

那条船,超载。超载,是因为运费压得太低。压运费的局,是你们汇丰做的。

我狠,还是你狠。

韩其昌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张主位上,那是他爹从前坐的位子。他坐了三年,头一回,坐得像一个外人。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韩东家,我今天不带走任何东西。我说,那张单子,还留在你弟弟手上。

我只要你,往后每回做局,都想起来,

你爹签的那个待字。

还有你弟弟,那双跟你爹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出了韩记的门。津埠城东的雪,下得正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石狮子,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斗了韩其昌三年,今天才头一回,让他输了。输的不是账,是他再没脸,坐回他爹那张椅子上。

我出了韩记的门。

身后,堂屋里,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哭出了声。

我走出韩记的巷子,天上飘起了雪。

穆敬之在巷口等我。他这一趟,陪我来的津埠。

傅太太。他看着我,你进去,是给韩其昌下套?

不是。我说。

那是为什么。

我站在雪里,回头看了一眼韩记那两只石狮子。

穆先生,我斗了韩其昌三年。我说,我一直想赢他。

今天我进这个门,忽然不想赢了。

穆敬之愣住。

我看见他老娘、他弟弟,一桌年夜饭。我说,我忽然想起,韩其昌也是一个人。

他爹被汇丰逼死。他被他爹埋进韩记,替汇丰做了三年局。

他做的每一件坏事,我都恨。

可是他坐在那张主位上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被他爹、被汇丰,一步一步逼到这条路上的人。

我今天不揭他的短,不下他的套。

我只是,把他弟弟手里那张,他爹签待字的单子,摆到他面前。

我要他自己,跟他自己过不去。

穆敬之看着我,很久。

傅太太,你这一手,不是狠。他说,是慈悲。

最慈悲的,也最狠。

我们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

我心里清楚,韩其昌这个人,从今往后,替汇丰做局的时候,手会抖一下。

那一下,就够了。

一个手会抖的对手,不可怕。

可怕的是背后那只,从来不抖的手。

汇丰。

雪地里,我朝南边看了一眼。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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