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名帖出门
查账这一关,我过了。
韩其平回了津埠。那本义诊金的册子,留在商会,头一个月,就有十一个脚夫支钱看了病。
可是我心里清楚,韩其昌还在。
告状不成,他会换别的路。这个人,像水,堵了一处,就从另一处渗。
腊月二十六,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叫沈秀,备一份名帖。
东家,名帖送谁。
送津埠。我说,韩记。
沈秀愣住了。
东家,韩记是韩其昌的老巢。你送名帖过去,
我要去津埠,登门,拜会韩其昌。
账房里,罗盘、沈秀、明诚,都看着我。
东家,不行。罗盘急了,津埠是韩记的地界,汇丰的地界。你一个人送名帖上门,他要是……
他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送的是名帖,不是刀。我说,我登门拜会,是明着去。
云州半城都知道傅太太去津埠拜会韩其昌。他要是敢在自己家里动我,
他这辈子,别想在津埠、云州两处商界,再站住脚。
一个在自己家里害了登门客人的人,谁还敢跟他做生意。
罗盘还是拦。东家,就算他不敢动你,你一个人去,能讨着什么好。他把门一关,装病不见,你名帖递进去,连人都见不着,白跑一趟,反倒叫云州人看笑话。
罗盘,我去津埠,不是去跟他讨好。我说,我是去,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
一样在他家里,却不听他话的东西。
罗盘和沈秀对望了一眼,都没听懂。
东家,你打的哑谜,我们猜不透。沈秀说。
往后你们就懂了。我说,这一趟,我非去不可。而且非得腊月二十九去。
为什么偏是那一天。
因为腊月二十九,是韩家一年到头,人最齐的一天。我说,合家团圆的日子。
我要去的那样东西,只有在那一天,才请得动。
东家,可是……罗盘还要说。
罗盘,你替傅记办事这几年,见我怕过谁。
罗盘想了想,摇头。
我怕过。我说,我头一年进傅家,怕债主上门,怕祭祖摆不出鸡,怕明诚生下来没有奶吃。
那时候我夜里不敢睡,睁着眼,听债主拍门。
如今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傅家散了,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说,如今傅家散了,是几百个靠着它活命的人的事。
一个人怕,是为自己。几百个人跟你站在一处的时候,你就不能怕了。
你一怕,那几百个人,就慌了。
罗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东家。他终于说,我陪你去。
你不去。我说,你想一想,这一年,韩其昌用了几招。
罗盘想了想。
假货、执照、凿船……埋周富、藏火、告状。
七招。我说,七招,全是暗的。
他一次都没有,跟我,面对面。
他躲在津埠,躲在汇丰后头,躲在一颗颗棋子后头。
我打赢了他七招,可我一次都没见过他这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罗盘,我这一趟去,不是打他第八招。
我是要,把他从后头,揪到我面前来。
我要这个躲了一年的人,亲眼看着我,坐在他家的堂屋里,喝他的茶。
我要他知道,他那些暗招,我一招一招,全接住了。
接住了,我还敢,一个人,登他的门。
我走到窗前,看着江上的雾。
罗盘,你想过没有。韩其昌这个人,为什么一年了,一次都不肯露面。
罗盘摇头。
因为他心里,有一样怕的东西。我说。
他怕什么。他要钱有钱,要势有汇丰。
他怕见光。我说,一个人做尽了暗事,就最怕站到亮处来。
他躲在津埠,躲在汇丰后头,躲在一颗颗棋子后头,是因为只要不露面,他就还是那个体面的韩东家。
我这一趟去,就是要他,在他自己的堂屋里,跟我面对面。
我要撕掉他那张躲了一年的脸。
罗盘还是不放心。
东家,你就算要会他,也带上人。我陪你去。
你不去。我说,你去,就成了两家火并。
我一个人去,是傅太太登门拜会。带上人,是傅记杀上门。
这两样,云州人看在眼里,是两回事。
东家……
罗盘。我看着他,我这一趟,最要紧的不是我带多少人。
是我要带一样,韩其昌想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有立刻答。
我走到账房那口箱子前,那是我锁着傅记要紧物件的箱子。
我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
罗盘凑过来看。
是一份抄本。上头是韩其昌这一年做的七件事,一件一件,商会记档的抄件,齐百川用了印。
东家,你要把这个,给韩其昌看。
给他看。我说,我要他知道,他做的七件事,我一件都没漏,全在这里。
可是罗盘,这个,还不是最要紧的。
那最要紧的是什么。
我把那份抄本,收进袖子。
最要紧的那样东西,不在我这里。我说。
在韩其昌他自己家里。
罗盘怔住了。
那件在他家里的东西,是什么。罗盘追问。
罗盘,你还记得三月初二,商会大堂上,那张民国九年的验货单吗。
罗盘点头。记得。是韩其昌的弟弟韩其明,当众捧出来的。他说我大哥的事,我不管了。
那张单子,是他们的爹,当年不肯替汇丰做假、签了待字留下的。我说,如今在韩其明手上。
韩其明这个人,跟他大哥不一样。这一年韩其昌做的七件事,韩其明一件都没沾。
东家,你是说……罗盘的眼睛亮了,你要去津埠,是为了那个弟弟。
我要去津埠,是要韩其昌,在他自己的堂屋里,亲眼看见,他算尽了云州,算漏了他自己家里那个人。
这一样东西,不在我手上。在韩记宅子里。我说,我一个人登门,才请得动它出来。带一群人杀上去,就请不动了。
罗盘怔了很久。
东家,你这一趟,赌的是韩其明会站你这边。万一他到时候,还是向着他大哥呢。
我看着窗外的雾。
罗盘,我赌的不是韩其明向着谁。我说,我赌的是,一个把父亲遗物揣在怀里一年的人,心里那点不肯做坏人的东西,还在。
这一年,他一直在等他大哥回头。
他等了一年。他大哥没回头。
我这一趟去,就是给他一个,把那样东西放下的地方。
沈秀写好了名帖。
名帖上,只有一行字。
云州傅记沈知微,腊月二十九,登门拜会韩东家。
没有别的话。
我把名帖,交给胡二狗。
你今天就动身,送去津埠韩记。
当面交给韩其昌本人。
他要是问你,傅太太来做什么,
我看着胡二狗。
你就说:傅太太说,她来还一样东西。
胡二狗走了。
婆婆周三娘,听说我要一个人去津埠,拄着拐来了账房。
知微。
娘。
你要去韩其昌的老巢。老太太坐下,我不拦你。
我进傅家门四十年,见过你公公跟人斗,见过东霖他爹跟人斗。
他们斗,都是拳头、刀子。
你不一样。老太太看着我,你斗,是把人心里那点不肯做坏人的东西,勾出来。
娘,您怎么说这个。
陈金山贪了钱,你勾出他孝顺他娘的心。盛万川逼到绝路,你勾出他年轻时想要一条船的心。老太太说,你这一趟去,是要勾韩其昌家里,那个不肯做坏人的弟弟。
我心里一动。
娘,您都看出来了。
我不识字,我看得懂人。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知微,你去。
娘等你回来,吃年夜饭。
明诚一直站在旁边。这个孩子,忽然问了一句。
娘,你要还韩其昌什么东西。
我看着这个孩子。
明诚,你还记得,民国九年七月十一,那张验货单吗。
明诚点头。那是韩其昌的弟弟韩其明,在商会大堂上,当众捧出来的,贾家的爹,当年签待字、没签讫字的那张单子。
那张单子,如今在韩其明手上。我说,韩其明,是韩其昌的亲弟弟。
这一年,韩其昌做的那七件事,韩其明,一件都没沾。
他捧出那张单子的时候,当着六百人说:我大哥的事,我不管了。我今天来,是替我自己来的。
我看着明诚。
明诚,我这一趟去津埠,还的东西,
就是这个。
我要当着韩其昌的面,把他那个不肯跟他同流的亲弟弟,还给他看。
我要他知道:他算尽了云州,算尽了商会,算尽了我。
他唯独,算漏了,他自己家里,那个不肯做坏人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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