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长子亲事，门当户对的学问
家规刻上匾，日子过得快。转过年，我的长子明诚，已经三岁。
可傅家真正到了议亲年纪的，不是明诚是明珠。
明珠十七了。
那年秋天，来提亲的，踏破了傅家的门槛。
傅记如今是云州第一家，傅明珠又是主母亲手带大的小姑子。生得好，识字，会算账。云州城里，想跟傅家结这门亲的，排到了街尾。
来提亲的里头，最有分量的一家，是柳家。
柳家是云州的绸缎大户，柳文彦。就是当年那个绸缎庄里哭过、后来跟傅家结了善缘的柳文彦。如今接了他家的绸缎庄，做得风生水起。
柳家来提的，是柳文彦的嫡亲弟弟，柳文轩。十九岁，在省城读书，模样、家世，样样拿得出手。
周三娘乐得合不拢嘴。
知微,这门亲,好!柳家跟咱们门当户对,文轩那孩子有出息。明珠嫁过去,不受委屈。
我没有立刻应。
那天晚上，我把明珠叫到房里。
明珠。我说，柳家来提亲了。
明珠低着头，脸红了。
姐,你做主就好。
我不做主。我说，这是你的终身。我今天,要问你三样。
姐你问。
头一样。我看着她，柳文轩,你见过没有。
明珠摇头。没见过。
第二样。我说，你想不想嫁去省城。
明珠愣了一下。
省城……离云州,三百里。她小声说，嫁过去,一年,怕是回不来一趟。
第三样。我说，你自己,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珠抬起头，看着我。
姐,女人家的亲事,不都是……不都是爹娘做主,门当户对就行了么。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姑娘。
一年前，她被人掳在废盐仓，绑在柱子上，还拼命摇头,叫我别拿约来换她。
明珠。我说，门当户对,是老规矩。
这个规矩,有它的道理。两家门第相当,过起日子来,少些磕碰。
可是明珠,这个规矩,只讲了一半。
那一半。
它讲了门。我说，没见人。
两家的门,配得上。可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是你和柳文轩两个人。
门配得上,人配不上,你嫁过去,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知冷热的人,那个门当户对,救不了你。
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那……那怎么办。
明珠，我先跟你讲一个人。我说。
谁。
我。
明珠抬起头。
我进傅家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我说，那门亲，是老规矩里头，最标准的门当户对。
我娘家傅家。不，那时候还是我娘家柳家。是落魄的旧户。傅家那时候，也败了。两家都是空架子。
媒人说，两个败落的旧门第，凑一块儿，门当户对。
进门那天，傅家连一只囫囵鸡都摆不出来。
明珠睁大了眼。她没听我讲过这些。
姐……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我说，因为我进门以后才发现，你哥哥傅东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嫌傅家穷，他嫌傅家的账烂。
他半夜不睡，一本一本，把傅家二十年的旧账，往清了理。
明珠，我那时候心里想：这个男人，门第配不上我柳家从前的阔，可是这个人，配得上我。
这个才叫我留下来的。
不是那两个空架子，门当户对。
明珠听得眼睛发亮。
所以你懂了。我说，门当户对，看的从来不是门。
是关起门来，那个跟你过日子的人。
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那……那怎么办。
我跟柳家说。我说，这门亲,先不提聘礼,不提日子。
我请柳文轩,过年回云州的时候,到傅家来。
住上十天半月。
不是来相亲。是来傅记,做半个月的事。
明珠愣住了。做事？
对。我说，我叫他,跟着罗盘上码头,跟着钱如意看账房,跟着你,记半个月的《舟人录》。
半个月下来,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俩,自己心里,有个数。
到那时候,你要是点头,这门亲,我风风光光替你办。
你要是摇头。
我看着她。
傅家的姑娘,不嫁。
明珠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姐……
哭什么。
我娘走得早。明珠抹着眼泪，我一直以为,我的亲事,就是随便许一家,门当户对,把我打发了。
我没想到……我还能自己看。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明珠,你记住。我说，门当户对,不是拿两家的家底比。
是拿两个人的心比。
门当户对,才是真的门当户对。
明珠把脸埋在我肩上,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叫阿福,给柳家送了信。
柳家那边，起先有点摸不着头脑。哪有议亲,让男方先来做半个月事的。
可是三天后，柳文彦亲自上门，应了。
傅太太。柳文彦说，我起先不懂。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这是,拿傅记的规矩,选女婿。
能在傅记的账房、码头上,踏踏实实做半个月事的,才配娶傅家的姑娘。
我弟弟要是做不下来。他笑了，那是他没这个福气。
周三娘起先不乐意。
知微，哪有这样议亲的。老太太皱着眉，把人家好好一个省城的少爷，弄到码头上扛包记账。传出去，柳家脸上挂不住。
娘。我说，您还记不记得，我进门那年，您跟我说的头一句话。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说……我说什么了。
您说：知微，傅家穷，可傅家不占人便宜。我说，您那时候，把我当一个人看，不是当一门亲事看。
我今天替明珠选女婿，也是一样。
我不选柳家那块绸缎庄的招牌。
我选柳文轩这个人。
这半个月，就是让明珠看清楚：她要嫁的，到底是一块招牌，还是一个人。
老太太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
知微。她说，你比我，想得远。
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个心思，东霖的亲事……
她没往下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傅东霖的头一门亲，就是老规矩里门当户对许下的，后来那家嫌傅家败了，退了亲。傅东霖为这个，闷了整整一年。
娘。我握住她的手，过去的，都过去了。
往后傅家的亲事，我们不看门第，看人。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半天，又问了一句。
知微，要是文轩这半个月，做得不好呢。
做得不好，这门亲就算了。我说。
柳家是云州第一等的绸缎大户。这门亲要是黄了，柳家脸上不好看，往后跟傅家生意上的往来。
娘。我打断她，生意是生意，亲事是亲事。
我不能为了跟柳家的一门生意，把明珠一辈子搭进去。
明珠是活人，不是聘礼。
老太太看着我，眼圈红了。
知微。她说，你这个当嫂子的，比亲娘还上心。
娘，明珠没了亲娘。我说，我把她当亲妹妹。
我不能让她，走一条我看不清的路。
那年过年，柳文轩回了云州。
腊月二十，他来了傅家。
一个白净的读书人,穿一身省城的新学生装,进门先给周三娘、给我行礼，礼数周全。
我打量了他一眼。
眉眼是好的。可是那双手,白净得没有一点茧,握笔的手。
跟当年穆敬之刚来时,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了一个数。
柳少爷。我说，明天卯时,码头上见。
柳文轩愣了一下。
卯时？
卯时。我说，傅记的船,寅时就开始装货了。卯时上工,已经是晚的。
傅太太……我,我在省城读书,一向,是辰时起。
柳少爷。我笑了笑。
码头上的船工,天不亮就起。
你要娶的这个姑娘,寅时就跟着起,给船工烧一大锅姜汤。
你要是卯时都起不来。
我看着他。
那你俩,心不当户不对。
柳文轩的脸,红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推。省城的少爷,金尊玉贵,哪受过这个。
他没有推。
第二天卯时,天还黑着,柳文轩就到了码头。
他穿的还是那身新学生装,冻得直搓手,站在寒风里,一双白净的手,不知往哪儿放。
罗盘把他领到货堆前。
柳少爷,点货。罗盘扔给他一支笔，这一堆,五十包宁波丝。你一包一包点,点完记上。
柳文轩蹲下去,一包一包点。点到第三十包,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笔了。
明珠端着姜汤过来,舀了一碗,递到他手里。
柳少爷,喝口热的。
柳文轩捧着那碗姜汤,抬头看了明珠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我在棚子里看着,心里那笔账,记下了头一行。
卯时到未退。
(https://www.lewenn.cc/lw69799/4689415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