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将计就计,傅家垮了
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跪在江边的泥地里。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浑身冰凉,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
芦苇荡里的水,还在往下滴。
东霖!
我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一丝气,若有若无。
他还活着!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还有气!快!烧姜汤!生火!
渔家的人围过来。一个老渔妇,把傅东霖翻过来,压他的背,一口一口,把他肚子里的江水压出来。
傅东霖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咳嗽起来。
他活着。
他抱着那个船工,在芦苇荡里泡了大半夜,靠一口气吊着,活了下来。
那个船工,也活了。他被那老渔妇灌了姜汤,缓过一口气,第一句话是问:东家呢?东家救了我,东家呢?
我跪在江边,抱着我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眼泪掉下来。
我这三年,在云州港,斗过多少场。我一场一场,都是硬着心肠算账、立规、打脸。
云州人说我心硬,说傅太太说话像刀。
这一刻,我抱着傅东霖,才知道我这颗心,从来没有硬过。
我怕失去他。
我进傅家的时候,是被人抬着一顶破轿子、从侧门进来的落魄二房。是这个闷不吭声的男人,替我在祠堂外头站了半个时辰。
三年了。
我不能没有他。
傅东霖睁开眼,看见是我,虚弱地笑了一下。
知微……我把人……救上来了……
你个傻子。我抹着眼泪,你自己都要沉了,还去救人。
知微。傅东霖喘着,抓住我的手,你听我说。
船撞礁那一下,我就知道,不对。
我跑这条水路两个月,野猫礁在哪里,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
我早早就叫掌舵的,绕开野猫礁三丈。
可是船一到激流,那舵……那舵不听使唤了。
舵一歪,船直直就往礁上撞。
他咳了两声。
知微,那舵,出港前是好好的。
是有人,在半路上,做了手脚。
我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我早就疑心。如今,从他嘴里听到,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烧起来。
东霖,你别说了。我说,先养着。这笔账,我来算。
那是……跟着我的船工……傅东霖喘着,我不能……不能丢下他……
我抱着他,抱了很久。
回云州的路上,傅东霖躺在船舱里。我守着他。
罗盘捞回来一样东西是那条撞礁的船的舵。
那个舵,断了。
可是断口,不是撞出来的。
东家。罗盘把断舵递给我,你看这个断口。
我看那个断口。
一半是新茬,一半是旧痕。
这舵,出港前就被人锯了一半。罗盘咬牙,锯到剩一半,平时看不出。船一到激流,舵一使劲,就断。
舵一断,船就由不得人,直直撞上野猫礁。
我攥着那个断舵。
跟知微号那块凿薄的船板,一个手法。
东家,这是汇丰干的!咱们去商会告他!去津埠找他算账!罗盘红了眼。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躺在船舱里、脸色惨白的傅东霖。
我看着手里这个锯断的舵。
我心里,慢慢地,起了另一个念头。
罗盘。
东家。
东霖出事的消息,云州还有几个人知道。
就咱们这几条船上的人。罗盘说,还没传回云州。
我把断舵,收进船舱最里头。
罗盘,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东霖落水的事,先不要传。
可是
我要你回云州,放一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我看着他。
就说傅记的船,在濠城野猫礁,撞了礁,沉了。
船上二十万块的宁波丝,全没了。
傅东霖,落水失踪,生死不明。
罗盘愣住了。
东家,东家明明救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说他失踪!
罗盘,你想一样。我说,汇丰锯了这个舵,是要沉傅东霖,沉这船货,要傅记垮。
如今东霖活着,货……货虽然沉了,可是傅记没垮。
那汇丰下一步,会做什么。
罗盘想了想,脸色变了。
它会再下手。
对。我说,它这一手没成,它就再来一手。凿船、锯舵、塞人,它有的是法子。
我一条一条防,防不过来。
可是,如果它以为它这一手,成了。
它以为傅东霖死了,傅记垮了。
它就不再下手了。
一个已经垮了的傅记,不值得它再费力气。
罗盘的眼睛,慢慢亮了。
东家,你是要装死。
我是要傅记,先垮一回。我说,傅记垮了,汇丰就收手了。
汇丰一收手,我就有工夫,把这两个舵、这两块板、这两个塞进来的人
一笔一笔,算清楚。
等我算清楚那一天,傅记再活过来。
到那时候,动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东家!这……这不是真的!东家明明救回来了!那船丝也早三天出海了,压根没在这条船上!
我知道不是真的。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放这个假消息!
我看着江面。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罗盘,汇丰要傅记垮。我说,凿知微号,锯这条船的舵,都是为了让傅记垮。
他们要傅记垮,是因为傅记垮了,云州港就没人挡得住他们卡水道、填江、起洋码头。
他们一次一次地下手。我拦一次,他们来第二次。我拦得住船,拦不住江。
这样下去,我要天天提心吊胆,护着傅记的每一条船。
我不如
我把那个断舵,握在手里。
让傅记,垮一次给他们看。
罗盘倒抽一口气。
东家你的意思是
汇丰要傅记垮。我说,那我就让傅记垮给他们看。
傅记的船沉了,货没了,东家失踪了。
云州人会说:傅记完了。
汇丰会以为:大功告成,不用再下手了。
他们一松手
我看着罗盘。
我就看清楚,这一场下手的人里头,除了汇丰,还有谁。
哪些人,会在傅记垮的这几天,跳出来。
罗盘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东家,你是要……引蛇出洞。
傅记这一年,得罪的人太多。我说,盛记的旧人,韩记的余党,商会里眼红的,跟汇丰勾着的
平时他们不敢动。因为傅记如今是云州港最大的一家。
我要傅记垮一次。
垮了,这些人就以为傅记不行了。
以为傅记不行了,他们就敢跳出来。
跳出来的,我一个一个记下来。
罗盘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
东家,那东家……傅东霖东家怎么办。他要是失踪着,家里老太太、少爷……
我看着船舱里的傅东霖。
他睁着眼,一直在听。
这个死里逃生的男人,虚弱地开口。
知微。他说,我懂了。
我失踪。
我藏起来。
你在云州,看谁跳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
东霖,委屈你。你要在濠城的渔家,躲上些日子。
家里娘那边
傅东霖摇头。
娘那里,你不能瞒。他说,娘六十岁的人,你要是瞒她说我死了失踪了,她受不住。
这一次,你得跟娘说实话。
我点头。
娘那里,我说实话。
外头,傅记垮。
傅东霖笑了笑,闭上眼。
知微,我这条命,是你让我多想了一层,多带了两个人,才捡回来的。
如今我这条失踪的命,你拿去用。
用它,把要害傅家的人,一网打尽。
我把傅东霖,安顿在濠城下游一个渔家。那户人家姓孙,是罗盘的远亲,靠得住。
我给了他们二十块钱,只说一句:这位客人,谁问都说没见过。
安顿好傅东霖,我叫来罗盘、胡二狗、穆敬之。
从今天起。我说,傅记垮了。
你们几个,回云州,各做各的。
罗盘,你在码头上,把傅记船沉、东家失踪的消息,一遍一遍地传。传得越惨越好。
胡二狗,你什么都不做。你就在云州城里,各处茶楼、赌坊、米铺,竖着耳朵听。
听什么。胡二狗问。
听谁在傅记垮了以后,最高兴。我说,听谁跳出来,要分傅记的家产。听谁,比债主还急。
一个一个,记下名字。
穆先生。我看着穆敬之,你回傅记账房,照常记《舟人录》。傅记垮了,账不能乱。往来的账目,一笔一笔,你替我看紧了。
我要傅记活过来那天,账上一分不差。
穆敬之点头。
东家娘子。他说,那你呢。
我看着濠城的方向。
我留在濠城。我说,我这个哭傻了的、卷款逃债的傅太太,就该躲在濠城,不敢露面。
我躲在这里,一样一样,看云州那边,谁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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