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男人的位置
下午未时,贺氏来了。
她来得很讲究一顶青布小轿,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袄,头上一支银簪。三十出头,长得白净,进门先给老太太行礼,礼数一点不缺。
给傅老太太请安。她声音很软,听说老太太看中了我们小满,这是小满的福气。
她这一句福气,说得很甜。
一个把孩子拧得满身青紫的女人,嘴里说着这是小满的福气。
我在廊下站着,看她行礼、说话、落座,一样一样都挑不出错。
云州人常说,坏人脸上会写字。
不会的。
真正难缠的坏,是脸上什么都不写。是笑着的,软和的,礼数周全的。
贺氏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不急。
一个脸上不写字的人,你去撕她的脸,撕不动。
你要算她的账。
贺太太请坐。
我叫人上了茶。
贺氏坐下,眼睛在堂前转了一圈。她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穆小满,那孩子被吴妈护着,低着头。
小满。贺氏笑着招手,过来,给傅老太太磕头。这么好的事,还不谢恩。
那孩子没有动。
他往吴妈身后又缩了缩。
贺氏的脸上,那个笑僵了一瞬。很短,可我看见了。
这孩子,认生。她转过头,对老太太说,在家里也是这样,闷,不爱说话。我这个做后娘的,操碎了心。
贺太太辛苦。我说。
傅太太说哪里话。贺氏叹了口气,我进穆家门三年,一心一意待这孩子。起早贪黑,缝补浆洗,哪一样短过他。可是外头总有些嚼舌根的,说我苛待他。
我这心里,委屈啊。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看着她表演。
一个真委屈的人,不会先说外头有人说我苛待。
她今天进门就把这句话摆出来,是因为她知道今天这一桌,就是为这件事摆的。
她想先声夺人。
她这一手,其实高。
先把苛待两个字自己说出来,再哭一场委屈往后我再提这两个字,就成了外头嚼舌根的人里的一个。
她把我,先摆到了造谣的人那一堆里。
我叫人给穆小满端了一碗汤圆来。
那孩子看着那碗汤圆,没有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贺氏。
那一眼,我看懂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吃东西之前,先要看后娘的脸色。他不知道这一碗,是能吃的,还是吃了要挨打的。
贺氏笑着说:小满,傅太太赏你的,吃啊。
孩子还是没动。
我把那碗汤圆,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满,吃。我说,在这个屋里,你想吃什么,都是能吃的。
没有人会因为你吃东西,打你。
那孩子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拿起勺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急,像是怕人抢。
堂前一堂人,看着这个孩子吃汤圆。
贺氏脸上那个笑,第一次挂不住了。
贺太太。我端起茶盏,既然说到这个,我这个人心直,有一句话想当面问。
傅太太问。
穆家现在,一个月进项多少。
贺氏愣了一下。
傅太太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认干孙子。我说,总要知道亲家的家底,往后好走动。
这……贺氏迟疑,穆家早就败了。就剩两间铺面的租,一个月十来块。
她答这一句的时候,眼睛往下瞟了一下。
我记住了这一瞟。
一个人说自己家穷的时候,眼睛往下瞟是心虚。
不是穷的心虚。
是我说穷、身上却穿着贵的心虚。
十来块。我点头,贺太太,那我再问一句。
你穿的这件藕荷色的绸,是云州柳家绸缎庄的货吧。
贺氏的手,不动了。
上个月柳家进的新样,一匹八块二。做这么一件袄,要三丈,料子钱就是六块。
贺太太头上那支银簪,是恒济当铺赎出来的旧物,还是新打的?
傅太太!贺氏站起来,你这是审我?
我不审你。我把茶盏放下,我算账。
穆家一个月进十来块。你这一身,料子六块,簪子少说四块。
一件袄一支簪,一个月的进项全在你身上了。
那穆小满,这个月吃什么。
贺太太,我不是问你穿得起穿不起。
我是问你:你穿得起六块的绸,戴得起四块的簪,为什么给你继子啃冷馒头。
这一进一出,差的不是钱。
差的是,你心里,把这孩子当不当人。
堂前静下来。
贺氏站在那里,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我的东西,是我陪嫁带来的!
陪嫁。我点头,好。那穆小满手腕上那一圈青,是陪嫁带来的,还是你拧的。
贺氏的脸,彻底白了。
你血口喷人!
贺太太。我站起来,走到穆小满跟前,蹲下,轻轻把他的袖子撩起来。
那一道道青紫,摆在一堂人面前。
这个,不用我说。我说,今天上午,我后院里三百多人都看见了。这青,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不是一天的事。
贺氏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堂前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五六,穿一件半旧的长衫,人很清瘦,眉眼间有股斯文气。
他一进来,穆小满猛地抬起头。
爹!
那男人叫穆敬之,是穆小满的亲爹我原以为他早不在了,可他站在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死。他这三年,不在云州。
他去了津埠,在一家学堂里教书。家里的事,都是贺氏当。
他今天回来,是听了信。
穆敬之站在堂前,看着儿子撩起的袖子,看着那一圈青。
他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怒。那是一个男人,忽然发现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家里烂成了什么样子。
小满。他声音发抖,过来。
孩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穆敬之蹲下,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袖子往上撩。
撩到肩膀。
那些青紫,一直到肩膀。
穆敬之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斯文的读书人,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骂贺氏。
他抱着儿子,跪在了地上。
小满。他哭,是爹不好。
爹这三年,是个死人。
堂前所有人,都不说话。
我站在一旁,没有动。
这一刻,我原本要说的话,一句都不用说了。
穆敬之抱着儿子,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贺氏。
他没有动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这是休书。他说,声音已经稳了,我在津埠听了信,来的路上写的。
我原想,回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现在我看见了。
他把休书放在桌上。贺氏,你走。
这个家,再穷,是我穆敬之的家。教了三年书,一个月十二块。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三年,一个月十二块,我一个铜板没往家里少寄。
我以为我寄回来的钱,是养我儿子的。
我今天回来才知道
他看了一眼贺氏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绸袄。
我寄的钱,穿在了别人身上。
我儿子啃冷馒头。
穆敬之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可他没有动手。
这个读书人,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这三年的钱,你花的、当的、我都不追。
你走的时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你都拿走。
我只要一样。
他抬起头。
我要你出这个门的时候,当着傅家一堂人,跟我儿子说一句:对不起。
贺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看了一圈看老太太,看我,看堂前那些人。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转向我。
傅太太。她挤出一个笑,我知道你今天摆这一桌,是要替这孩子出头。
可你别忘了,我进穆家门是明媒正娶。休我,得有个说法。
我这就要你的说法。穆敬之开口。
他把袖子里那只拳松开。
贺氏,我问你三句。你答一句,我少一分火。
第一句:小满他娘的头七、百日、周年,这三年,你摆过供没有。
贺氏张了张嘴。
没有。她说。
第二句:我每月寄回来的十二块,账在哪里。
贺氏不说话。
第三句。穆敬之的声音抖了,我儿子手上肩上那些青,一道一道,最新的一道,是哪一天。贺氏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不记得了。你不记得。穆敬之说,小满记得。
那个七岁的孩子,从他爹身后,怯怯地抬起头。
三天前。他小声说,我打碎了一个碗。
堂前,一声不响。贺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穆小满身上。
那个七岁的孩子,躲在他爹身后,一双陷进去的眼睛,看着她。贺氏张了张嘴。
对……她说不下去。穆敬之等着。整整一堂人,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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