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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场景罢


周崇年听到这句话,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他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他原本还心存妄想,想着自己深耕涿城数年,根基深厚,或许可以割舍些银钱,借此保住自身官位与家族颜面。
  可此刻听闻姬长龄已同都察院打过招呼,那便意味着,周家的事,不可能再被压下去。
  都察院一旦介入,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周崇年瘫在地上,双眼失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知而今已是无力回天。
  姬长龄便摆了摆手,示意平安将人带下去。
  平安应声,一挥手,几名随从便上前,将周崇年、周景琰和刘济一并拖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平安走到姬长龄身后,有些犹豫。
  他跟随姬长龄多年,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行事风格。
  姬长龄深谙权谋之道,从不急于一时。
  周家盘踞地方多年,根系盘综错杂,算得上是一方地头蛇,寻常官员素来不敢轻易撼动。
  换作往日,主子必会徐徐图之。
  而今却一夜之间拿下周家父子,查封回春堂,只怕是为给许娘子复仇的。
  可此事到底太过果断,涿城那些乡绅富商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底不知要怎么做小动作。
  但这些话平安到底是不敢说出口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主子,夜里凉,您身上还有伤,早些歇息吧。”
  姬长龄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躺下了。
  ……
  第二日,涿城便变了天。
  周家被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被回春堂高价药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听说周家被长龄侯查办,纷纷涌到驿馆外,跪地叩谢。
  驿馆的差役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平安出面,好言劝散了众人。
  而涿城那些与周家利益相连的乡绅富商,也都被一网打尽了。
  姬长龄没有亲自出面,只让平安拿着他的手令,会同当地驻军,将周家及其党羽的宅邸一并封了。
  那些乡绅富商原还想行贿,可一听说是长龄侯亲自下令,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两日,涿城周家及其利益相连的乡绅富商,便被连根拔起。
  许岁宁面上的伤虽已结痂,可身子到底还虚。
  那日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她嘴上不说,可夜里时常惊醒。
  这些姬长龄全看在眼里,便借着休养民生的由头,留在了涿城。
  许岁宁也没硬撑着开口。
  毕竟先生身上有伤,多修养一段时间,也算好事。
  日头和煦,气温也渐渐攀升了。
  驿馆庭院的花木次第盛放,桃红柳绿,芳草萋萋,满目生机盎然。
  许岁宁换上一身浅碧色的轻薄春衫,衣料柔软通透,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如同春日新生的花木,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气韵。
  面颊上的红肿也已褪去,粉面如初。
  她对着铜镜瞧了瞧,见看不出什么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不介意自己破相的。
  随即她又想起先生背上的伤来,便去后厨亲自煎了,端到姬长龄屋内。
  姬长龄正坐在桌前看京城送来的书信,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
  “先生,该喝药了。”许岁宁将药碗放在案上。
  姬长龄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微微蹙眉。
  他本对自己背上的伤没什么太在意的。
  当初他受伤了,也就上了药便就罢了。
  可这次许岁宁盯着,喝药上药,还被管着不能熬夜处理政事。
  “放着吧。”他淡淡道。
  许岁宁没动,依旧站在案前,低着头催促道:“先生,药要趁热喝。”
  姬长龄这才抬眸看她。
  却见许岁宁正睁着妩媚清透的眸子看着他,眼底再不见当初的小心翼翼。
  面颊上的伤已经好了,只余一点淡淡的粉,好似三月枝头的桃花。
  姬长龄看了她片刻,忽而弯了弯唇。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药汁苦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碗放下。
  “喝完了。”他说。
  许岁宁抬起头,见碗底空了,这才松了口气,弯了弯漂亮的眸子:“那先生早些歇息,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姬长龄看着她,没说话。
  许岁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慢慢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收拾了药碗,匆匆退了出去。
  姬长龄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平安抱着剑站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称奇。
  他家这位清冷寡欲的主子,素来无心风月、不近儿女情长,这辈子怕是唯独栽在了许娘子身上。
  若是旁人敢这般日日督促他喝药上药、勒令他早睡歇息,只怕早已被他冷声斥退了。
  可许娘子管着他,主子不仅不恼,反而乐在其中。
  日日弯着唇,好似盼着被许娘子嗔怪的模样。
  平安默默低下头,心想,这大约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发暖了。
  驿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便落得满地都是。
  许岁宁偶尔会坐在廊下绣花,绣着绣着便走了神,看着院中的海棠发呆。
  姬长龄从屋内出来,便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春衫轻薄,乌发挽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渐渐得,竟也习惯了这般看着许岁宁。
  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约也不过这场景罢。
  上巳节将至。
  涿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上巳节这日,城中男女祓禊,人山人海,官府又解了禁令,出行反倒不便。
  平安便去叩门,请示道:“主子,上巳节将近,城中游人日盛,出行反倒不便,不知主子打算何时动身返程?”
  姬长龄闻言,垂眸思忖。
  从前的他,素来对世俗节日毫无兴致。
  无论是元宵灯市、七夕乞巧,还是中秋望月,于他而言,皆是寻常时日,入不得他的眼。
  可今年不同。
  他心底藏了一人,便盼着赶上这一场春日盛会。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走了。
  “不急,待上巳节后,再动身返程。”
  平安应声颔首:“是,属下这便下去筹备。”
  他转身正要退出门外,身后却忽然传来姬长龄低沉的嗓音。
  “平安。”
  平安脚步一顿,即刻回身垂首:“主子吩咐。”
  “提前备好芍药。”
  平安一愣,抬眸看向姬长龄。
  却见他坐在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信,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吩咐。
  可平安跟在主子身边多年,自然知晓,主子从不会随口吩咐什么。
  他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待出了门,平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此话的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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