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0 章 对与错
金色洪流与血色洪流撞在一起。
没有声响。
碰撞的最中心,声音这个“东西”本身被抹掉了,法则被抹掉了,时空被抹掉了,因果被抹掉了,一切构成“现实”的根基在那一瞬间归零。
只剩下一片绝对的、纯粹的、什么都无法描述的空白。
空白持续了不到万分之一个刹那,然后余波炸开。
余波从空白中心向外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那缓慢只是相对于陈玄庭跟堕落血凰祖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
对血月战场边缘那些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星辰残骸来说,这余波到来时,它们连“碎裂”的资格都没有。
残骸从最外层开始消失,一寸寸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如同有人用一块橡皮擦去画纸上的铅笔线条,擦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尘埃都不剩。
血月战场边缘空了一大片。
那片空旷里没有星辰,没有残骸,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纯粹的“什么都没有”。
天关之内,道则光幕剧烈震荡,光幕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光幕边缘时,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很细,细到如同发丝,可它实实在在出现在了那面由大宇宙亿万年积累支撑的道则光幕上。
光幕前,黑羽抬手,离落天刀自他手中飞出,刀身插入光幕内侧地面,刀身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光芒沿着光幕蔓延,将那一道裂纹暂时压住。
他做完这些,抬头看向光幕外的战场。
陈光也在看。
夜云青站在他身旁,陈璐驮着昏迷的何庆樱立在他身侧。
他的眉心轮回古字在发光,玄庭经自行运转的速度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光幕外的战场上,亿万血凰虚影已被震散大半,余下的缩回血凰炉中,化作七层血焰,一层叠一层,在炉口处翻涌。
堕落血凰祖被震退了。
祂退得很远,退出了不知多少距离,退到了血月战场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之下。
祂脚下的大地塌陷了一大片,塌陷处的暗红尘土扬起,尘土在虚空中散开,露出下面一片空洞。
空洞里什么都没有,暗红大地下面本该有岩层、有地脉、有沉积了无数年的战场遗骸,可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被刚才那一撞的余波从存在层面抹去了。
堕落血凰祖稳住身形。
祂头顶的血月虚影暗了些许,周身血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但祂的气息仍盛,帝路巨头的底蕴不是一撞就能动摇的。
祂手中的血凰炉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从炉口向下延伸,延伸了约三寸长,裂痕边缘有金色的光点在残留、明灭,那是陈玄庭的力量残留,是龙象之力在血凰炉上留下的痕迹。
堕落血凰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眼中有如山般的凝重,然后祂抬起头,望向对面。
陈玄庭屹立在原地,身躯伟岸如苍天,像是一尊无上大帝临世,禁忌之力席卷八荒六合,威压古往今来。
祂脚下的暗红大地自行平整,法则在祂脚下自行排列,虚空在祂周围自行稳定。
就好像,他是一切法则,一切道则,一切秩序的主宰。
堕落血凰祖看着祂。
血月悬在祂头顶,血光垂落,将祂整个人笼罩其中。
祂抬起血凰炉,炉中七层血焰同时亮起。
陈玄庭刺出了一枪。
这一枪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枪尖在虚空中移动的速度,慢到天关内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都能看清轨迹。
可慢只是错觉。
枪尖所过之处,虚空自行生成龙象纹路,纹路从枪尖两侧向外蔓延,蔓延成两条平行的金色长线,长线之间是枪尖划过的轨迹。
纹路蔓延的地方,法则被重写了。
原本的法则在龙象纹路面前像是被拔高了一个层次的存在。
同样的法则,可层次不同,就像凡铁与玄钢的差别。
凡铁放在玄钢旁边,不需要碰撞,不需要压制,它自己就矮了一头。
血月战场上的血光在龙象纹路面前,就是凡铁。
血光退缩了,从枪尖所过之处向两侧退缩,退到龙象纹路的范围之外。
纹路范围内,虚空中残存的暗红色被驱散,露出虚空本来的颜色,一种深邃的、几乎接近黑色的靛蓝。
堕落血凰祖出手了。
祂将血凰炉向前推出,七层血焰从炉中涌出,一层叠一层,形成一道七层火焰壁障,每一层血焰代表一世,每一世都蕴含着祂在那个时代积累的全部涅槃之力。
第一层血焰迎上金色长枪。
枪尖刺入第一层血焰时,血焰向内凹陷,凹陷到极致时猛然炸开,化作漫天血色火星向四面飞散。
第二层血焰紧随其后,同样凹陷、炸开。
第三层。第四层。
第五层血焰迎上枪尖时,枪尖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六层血焰迎上枪尖时,枪尖又慢了一些。
第七层血焰迎上枪尖时,枪尖停住了。
七层血焰全部炸开,化作漫天血色火星在虚空中飞舞。
血凰炉的炉体上,那道裂痕又裂开了一截。
堕落血凰祖退了半步。只退了半步。
祂的七世之力挡住了这一枪。
可祂知道,只是挡住了。
龙象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血凰炉周围,炉体表面在纹路的映照下,原本暗沉的金属色正在被一点点“拔高”,拔到更高层次的同时,炉体本身也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压力。
“你体内有镇道的痕迹。”
陈玄庭开口。声音不响,却清晰地落在堕落血凰祖耳中。
“陈道镇过你,你至今未愈。”
堕落血凰祖面色一变。
祂头顶的血月虚影在那刹那轻轻颤了一下,血凰炉的七层血焰同时晃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
他是祂,但也不是祂。
他,想要以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方式跟眼前的男人一战。
但,两人似乎不在一个层次。
陈玄庭收枪,退了一步,又刺出一枪。
这一枪,和方才那一枪截然不同。
方才那一枪是“刺”,枪尖向前,龙象纹路向两侧蔓延,将虚空拔高,将血光压低。
这一枪是“扫”,金色长枪横扫而出,枪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整片虚空的“层次”被拔高了。
不是枪尖所过之处,是整片虚空。
陈玄庭将战场本身升格了。
虚空被拔高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层次。
血月战场上那些暗红色的天穹、那些暗红色的尘土、那些漂浮的血色微粒,它们在被拔高的虚空中全部“降格”了。
血光变得稀薄,血色变得黯淡,血月虚影变得更加遥远。
堕落血凰祖感觉到了。
祂感觉到自己与血月之间的联系被削弱了,那种联系一直在那里,从他投靠“祂”的那一天起。
血月就一直在祂身边,在祂头顶,在祂的血脉里,可此刻,那种联系变得稀薄了,如同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祂与血月之间,被陈玄庭的升格之力隔开了一层。
七层血焰从外向内地黯淡。
第七层最先暗下去,然后是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还在燃烧,第三层还在燃烧,可它们的颜色也变了,从血色变成了暗红色。
堕落血凰祖将血凰炉收回身前,炉中血焰重新凝聚,凝聚成一道血色圆环。
圆环在祂头顶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片血色光幕,将升格之力隔绝在外。
陈玄庭持枪而立,目光落在堕落血凰祖身上。
天关之内,陈光看着光幕外的战场。
玄庭经在他体内运转到了极致,他隐约感知到陈玄庭的力量运行方式,那种感知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可薄纱在一点点变薄。
他感觉到了。
陈玄庭的“龙象”是源头。
他体内的龙象镇世体,是支流,从源头流下来的支流。
支流再宽、再深、再磅礴,它也还是支流。
而陈玄庭站在那里,祂本身就是龙象之道的源头。
祂不需要召唤龙象,不需要凝聚龙象之力,祂的每一击、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本身就是龙象之力的直接表达。
更让陈光震惊的是玄庭经。
这门功法在他体内自行运转,运转的方式与他自己修炼时截然不同。
玄庭经在陈玄庭手中。
虽然陈玄庭此刻并没有在运转玄庭经,但陈光能感觉到,祂与玄庭经之间的关系,不是“修炼者与功法”的关系。
是“创造者与造物”的关系。
玄庭经在陈玄庭手中,不是功法,是道。
陈光一直以为玄庭经是一门至高古经,最多触及禁忌层次,可此刻他感觉到了。
玄庭经在陈玄庭手中,运转的方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门经文在陈玄庭手中,每一个字都在“升格”,每一个字都在将周围的法则拔高。
他从未想过玄庭经可以这样用。
体内玄庭经自行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控制不住,经文在他经脉中流动,在他丹田中旋转,在他识海中绽放,仿佛在回应陈玄庭的每一次出手,仿佛在欢呼。
天关内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那个南城藏经阁的老修士也在抬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嘴唇翕动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身旁一个年轻修士伸手扶住了他,他也没有察觉。
老修士只是看着光幕外那道身影,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金色的光。
远处,血月战场上,陈玄庭持枪而立,血色光幕在祂对面无声转动。
血色光幕之后,堕落血凰祖悬立于血月之下,血光垂落在祂周身,在虚无的边缘停住,无法渗入。
祂开口了,声音从血光深处传出来,比方才沉了些。
“你当年做的决定,招来了一切。”
陈玄庭握枪而立,听祂说完。
此刻,他对面的,是堕落血凰祖。
不是祂。
“你当年拿整个大宇宙去赌你的道。”堕落血凰祖说,“赌赢了,你超脱一切,成为万古第一人。赌输了,所有人替你赎罪。你问过谁?你对得起谁?”
陈玄庭看着祂,目光平静,眼眸深处有东西在沉浮。
“然后,你赌输了,一切都崩盘了,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这座大宇宙。”堕落血凰祖的声音低下去,“你去过混沌虚空,你应该知晓,大宇宙的前身是什么!这里,可是人道祖庭,是天帝的故乡,你是怎么敢的?”
“纵然是元始,飞仙,通天这些禁忌帝者都不敢去做,你又是怎么敢的?”
“我知道。”陈玄庭开口,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历经了无数岁月后的沧桑,“所以我才更要去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未来将会更加黑暗。”
“你不知道。”堕落血凰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就不会走!你知道就不会把整个种族、整个宇宙扔在那里不管!你知道就不会!”
祂的声音断在那里。
血凰炉上的七层血焰猛烈跳动了一下,炉体表面裂痕的边缘有血色的光溢出,又被龙象纹路的金色残留压回去。
陈玄庭等祂说完,等血焰平稳下来,才开口:
“我宁愿放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这是劫难,这是大宇宙的劫难,亦是混沌虚空的劫难。”
“若我不去做,何止是大宇宙,混沌虚空都要沉沦。”
堕落血凰祖冷笑,笑声从血光深处传出,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月里翻滚。
“好一个混沌虚空。你陈玄庭不是帝者,不是大帝,如何替大宇宙,替混沌虚空所有生灵做决定?”
“凭你是万古第一的天骄?凭你压服了混沌虚空年轻一代的所有人?凭你在万世帝榜上留下的名字排进了前五?”
“还是说,凭你一个人就能比肩天帝,成为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帝者,登临彼岸,成为终极?!”
天关内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听不到声音了。
他们可以看到两人在交谈,但就是无法听到声音。
“我为的不是所有生灵,为的只是人族。”
“因为,我是人皇,人族的皇者,自然需要承担其身为人皇的责任。”
陈玄庭口中的话语,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堕落血凰祖闻言,呵呵一笑:“当年我还是妖皇呢!然后呢,有什么用?这只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
“你什么都不懂,凰玄。”
堕落血凰祖眼中怒火升腾,充斥着怒意的声音响彻天上地下:“我什么都不懂?你呢,你做了什么,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是整个大宇宙的罪人!”
“你敢对着大宇宙所有人说,对着那些因为你一意孤行从而死去的生灵,说你没错。”
陈玄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祂抬起金色长枪,枪尖遥遥指向堕落血凰祖。
枪身上的龙象纹路亮了起来,从枪柄蔓延到枪尖,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流转,流转间有金色的光点从纹路中渗出,飘散在虚空里。
“这是我选的路,我走的道,我无悔亦无错!”
“但是,凰玄,你还有的选。”
堕落血凰祖看着那杆枪,看着枪尖上亮起的金光。
祂头顶的血月虚影震动,然后祂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选?我还有得选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祂身后的血色洪流里,亿万血凰虚影同时哀鸣了一声。
那哀鸣汇成一片,穿透道则光幕,落在天关内每一个修士耳中,落在他们的血脉里,落在他们不曾触及过的记忆深处。
天关内,有人捂住了胸口。
陈光站在人群中,眉心轮回古字剧烈闪烁。
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的、被时间磨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东西。
“你消失了以后。”堕落血凰祖的声音从血光深处一字一字地传出,“祂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活。”
祂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选择了活。”
陈玄庭看着祂。
金色长枪的枪尖微微抬起,又放下。
祂没有说“你错了”,也没有说“我理解”。
祂只是看着堕落血凰祖,目光里有某种连陈光都读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选了活。”陈玄庭叹道,“但活和活不一样。”
“活和活不一样?”堕落血凰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沉闷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你说得轻巧。你站在彼岸的那一头看过来,当然觉得活和活不一样。
可当你站在黑暗里,站在血月下面,站在一个纪元接一个纪元被吞掉、被碾碎、被同化的大宇宙里,你告诉我,活和活哪里不一样?”
陈玄庭未答。
金色长枪的枪尖垂了下去,枪尖触到了暗红大地。
枪尖触地处,一圈金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扩散到方圆百丈后停住,光晕里暗红大地被升格,变成了一种暗金色的、带着龙象纹路的石质地面。
“你说得对。”陈玄庭开口。
堕落血凰祖愣了。
祂头顶的血月虚影旋转的速度陡然慢到几乎停滞。
“你说得对。”陈玄庭重复了一遍,“如果当年的我足够强,或许就不会让你们面临这样的选择了。我终究还是不够强。”
堕落血凰祖嗤笑一声。
血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那声响很小,小到只有祂自己听得见。
然后祂收回了血凰炉。
七层血焰一层一层地缩回炉中,血色圆环从头顶落下,融进血光里。
祂看着陈玄庭,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嘲弄的审视,也不是委屈与愤怒的倾泻,而是某种更冷、更硬、更接近“决定”的东西。
“晚了。”祂说。
“你说的这些,都晚了。”
祂抬起右手。
指尖处,一缕血色从指腹渗出,血色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暗色。
那缕暗色在指尖凝成一点,很小,却让整片血月战场上的光都熄灭了。
“你说你不是来认错的。”堕落血凰祖看着陈玄庭,“你是来走的。”
陈玄庭看着那点暗色,看着堕落血凰祖眼中逐渐翻涌上来的、不属于祂自己的东西。
“我还没走完。”祂说道,眼底浮现出一抹追忆,“我的路还差最后一步,所以我还不能死。”
“那就继续走。”堕落血凰祖的声音里,那缕暗色一样的东西越来越重,“你走你的路,我活我的命。今日,谁也拦不了谁。”
祂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陈玄庭的枪尖从暗金大地抬起。
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祂跟祂之间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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