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来北往1
1979年,深秋。由宁阳开往哈城的绿皮火车,正咣当咣当地碾过东北辽阔的原野。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道上、车厢接头处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下面的地板上,也都躺着人。
汗酸味、劣质烟草味、煮鸡蛋的硫磺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疙瘩味,搅成一团糊在人脸上。
贾金龙靠窗坐着,微微阖着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一车厢灰扑扑的旅客里,算得上体面周正。
旁人都以为他是个跑山货的小买卖人——毕竟他拎着两兜子榛子松子,逢人就点头笑,看着老实本分得很。
但贾金龙心里清楚,这两兜子山货,跟他在晋陕交界处那几个小煤矿比,连根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越是让人看不透的人,越活得久。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紧接着,“哎哟”一声娇呼,一团软乎乎的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身上。
贾金龙被砸得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怀里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整个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脑袋磕在他胸口,一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慌乱中按在了他大腿上。
贾金龙下意识伸手要推,手掌刚碰到她的肩膀,却顿住了。
这姑娘,生得实在好看。
一张小脸白净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下受了惊,眼尾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睫毛长而密,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鼻尖小巧翘挺,嘴唇饱满粉嫩,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细白的牙齿。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在这个满车厢都是灰蓝绿的年代,那一抹鹅黄扎眼得很——毛衣领口大了一点点,露出细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脖颈。
她的头发也跟旁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辫得板板正正的麻花辫,而是松松地扎了一个歪马尾,发尾微卷,鬓边碎发毛茸茸地贴着耳朵,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
贾金龙眯了眯眼。这种打扮,在宁阳到哈城这条线上,可不常见。
“你……你没事吧?”他声音压得低,语气倒是和气。
柠柠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刚才在厕所里排了小半个钟头的队,出来的时候车厢猛地一晃,本来就站不稳,偏偏过道里还堆着别人的麻袋和扁担,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直接扑进了这男人的怀里。
太丢人了。
柠柠从小到大,还没这么丢过人。
她从小在宁阳城里长大,家里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她爸是铁路系统的老职工,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两个哥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疼。
她妈总说她矫情,她也确实是这样——衣服要好看的,头发要整齐的,早上起来洗漱梳妆没有半个小时出不了门。
她爸看不惯她那个懒散样,偶尔骂两句,她妈就护着:“柠柠还小呢,姑娘家爱美是好事。”
她确实爱美,也确实懒。懒得做饭,懒得扫地,懒得洗衣服,让她干点活比上刑还难受。
但她不在乎——长得好看,凭什么要干活?
眼下这个情况,她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柠柠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但这车厢里挤得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回去,只得又抓住他的胳膊,“借、借我撑一下……”
贾金龙垂眼看着她那双白嫩嫩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双手,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他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胳膊,帮她站稳。掌心隔着毛衣薄薄的料子,触到她手臂上细软的皮肤,贾金龙的指腹微微一动,收回了手。
“不碍事。”他侧了侧身,往窗边挪了一点,腾出一小截座位,“你坐这儿歇会儿?”
柠柠犹豫了一下。她确实站不住了。脚上那双小皮鞋是上个月刚在宁阳百货大楼买的,好看是好看,但跟儿高,在拥挤的车厢里根本站不稳。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谢谢”,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座位很窄,两个人紧挨着。柠柠尽量把自己往边上缩,但肩膀还是贴着男人的胳膊。她不太习惯跟陌生男人靠这么近,皱了皱鼻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低头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贾金龙余光看见那条手帕,白底子上绣了一小朵淡粉色的花,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在这个年代,能用得上绣花手帕的姑娘,家里条件不会差。
“姑娘一个人坐车?”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柠柠不太想跟陌生人搭话,但人家刚帮了自己,不理人好像不太礼貌。她点了点头:“嗯。”
“去哪儿?”
“哈城。”柠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去走亲戚。”
她不太会说谎,说“走亲戚”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
贾金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她。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压根不像是去走亲戚的——她那个歪马尾、鹅黄毛衣、小皮鞋,还有随身挎着的那个小皮包,哪一样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走亲戚的打扮。
更像是……偷跑出来的。
“你呢?”柠柠反问了一句,眼睛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看,她心里头嘀咕了一声。这男人长得倒是不赖。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沉,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看着不太好接近。
但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又是温和的,带着点不紧不慢的劲儿。
不像坏人。柠柠在心里下了个判断——她看人的标准很简单,长得周正的就是好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就是坏人。
这个标准在她妈那儿被骂了无数回,但她屡教不改。
“我姓贾,贾金龙。”他笑了笑,“跑山货的,常坐这条线。”
“哦。”柠柠应了一声,没打算自我介绍。
贾金龙也不追问,从兜里摸出一把榛子,递过去:“吃不吃?”
柠柠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饱满的榛子,肚子确实咕噜叫了一声。她早上出门急,没顾上吃东西,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拿了两颗,小声说了句“谢谢”。
剥壳的时候,指甲太长了使不上劲,她皱着眉抠了半天,榛子壳纹丝不动。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那颗榛子拿过来,拇指和食指一捏,“咔”地一声,壳碎了。
他把剥好的榛子仁递回去。
柠柠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贾金龙看着她那个吃相,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这人,向来精于算计,做什么事都有目的。接近汪新和马魁是为了打探消息,跟人打交道先掂量对方有多少利用价值。
可眼前这个姑娘,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居然让他生出一种很单纯的想多看一眼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好看。
贾金龙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就爱好看的东西。煤矿上那些黑乎乎的石头他看不上,他看上的,是金子。
而眼前这姑娘,比金子还扎眼。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吃了我的榛子,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柠柠嘴里还嚼着榛子,含含糊糊地说:“柠……柠。”
“哪个柠?”
“柠檬的柠。”她咽下去,补了一句,“我妈说怀我的时候爱吃柠檬,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儿。”
贾金龙“嗯”了一声,在心里念了一遍。柠。柠柠。
嘴里像含了一颗酸酸甜甜的东西。
“柠柠。”他叫了一声。
柠柠皱眉:“我又没让你叫我名字。”
“那你也没说不让叫啊。”
柠柠瞪了他一眼。她生气的时候眼睛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看着凶,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只炸了毛的兔子。
贾金龙被她瞪了这么一眼,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个人……柠柠在心里给他重新下了个判断:长得还行,但嘴巴有点欠。
她扭过头去不理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桦林。秋天的东北原野金灿灿的,远处的山丘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好看倒是好看,但她心情不太好。
(https://www.lewenn.cc/lw69974/4655521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