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假面舞会(下)
李晨的手把酒杯越握越紧。
塑料杯发出“咯吱”响,酒洒出来一点,顺着指缝往下滴。
舞池左边,有扇半开的门。
紫光从里面漏出来,门口坐着个戴红色面具的男人,不时有人走过去,跟他低声讲几句。
然后一男一女,或者两三个,就进去了。
门关上,里面什么声音,外面听不见。
可李晨看到,那门下方有条缝。暖色的光,从缝里一跳一跳,像里面在放什么老电影。
“那就是‘房间’。”
彪哥的声音很轻。
“进去了,就不穿衣服。男男女女,都有。”
李晨喉咙一紧,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墙上。凉意从脊梁传上来。
“我不进去了。”
“没让你进去,我们今晚,只看到这里。”
“你每次带人来,都只看到这里?”
“不,我自己进去过一次,就一次。”
彪哥喝了口酒。
“出来后,我三天没吃下饭。”
“里面到底……”
“别问,记住我一句话。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女人,其中有一个,可能明天就会变成失踪名单上的名字。也可能今晚,她们会被带出广州。过了罗湖,过了关,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晨站在那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
眼前是紫的、红的、蓝的光,那些女人在笑,在跳,在被人摸。
像一群没有明天的蛾子,围着火堆,扑棱棱地飞。
他看见王水牛了。
不用人介绍,那个人就站在房间门口,很高,很瘦,黑得发亮,光头上扣了顶白色礼帽,脖子上戴着几串骨头做的链子。
他没戴面具,笑得很大声,周围围着几个女人。
有一个在亲他的手背,还有一个,直接跪在地上,给他擦鞋。
“就是那个人。”
彪哥说。
李晨盯着王水牛,那张脸,在紫光里像一块烤焦的木头。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牙齿又白又齐,可李晨觉得,那嘴里能吞下一个人。
“看到了吧,有些人,不需要用刀跟钱,就能把人变成狗。”
“那个跪着的女人,认识吗?”
“眼熟,好像上个月还在红棉卖衣服。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王水牛把手放在跪着的女人头上,拍了两下,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那女人抬起头,笑,眼里全是光。
那种光,让李晨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在照一面脏镜子。
那女人朝王水牛喊了句洋泾浜英语,李晨听不太懂。可那语气,像在求,又像在谢。
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
有个黑人也学着,又叫来一个女人,两人往房间里走。
门开了一瞬,李晨看见里面一片肉色。
有男人,有女人,都光着。
那场景,像有人拿一把最脏的刷子,在他脑子里狠狠刷了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瓶烧酒。
“走。”
彪哥拍了拍他。
李晨没动。
“走!”
彪哥用了点力,一把拽住他胳膊。
李晨像从水里被拖出来,脚下一深一浅,跟着彪哥往外走。走到门口,那光头还蹲着。看见他们出来,笑了笑。那笑在灯光下,像一道没愈合的刀疤。
上了车,阿伟没多,。直接发车。
李晨坐在后座,面具还戴着。他慢慢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手心也湿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
“怕了?”
彪哥从前面递来一支烟。
“不是怕,是恨。”
李晨接了烟,没点。
“恨就对了,可别让恨把你的手带偏。”
彪哥自己也点了一根。
“今晚的事,你烂在肚子里。我带你去看,是让你知道,你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冯得牛,只是外面看门的小角色。王水牛,也只是露脸的。真正的老板,还在后面,我们跟了这么久,也只摸到边。想动他们,光靠我们不够。”
“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那帮人,心狠,可也贪。广交会之后,广州的夜场会大洗牌。阿虎想借他哥的档口把生意铺到广州。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再动。一动,就有破绽。”
“那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做什么?”
“做你的包,开你的档口。把你那帮工人养好。该出头时,自然轮到你。”
车停在阿信后门,李晨下了车,阿伟把车窗摇下来。
“晨哥,今晚回去,喝点热的。”
“知道。”
李晨应。
他站在路边,等车开远了,才慢慢往新市方向走。
广州的夜,已经深了,可这条街上的灯,还亮得跟白天一样。
那些骑楼下的霓虹,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李晨边走边想,那些女人的脸,跪着的,笑着的,被按在柱子上的。还有那扇门缝里的肉色。
它们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锅烧不开的水。
想起邹连梅,想起刘君爱,想起刘小芳,想起李晓霞,想起王春燕,这些女人,都曾离那样的夜晚,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那天蓝草莓,自己没去。
刘君爱会不会也变成今晚那些女人中的一个?会不会也跪下来,亲一个黑人的手背?会不会也走进那扇门?
李晨不敢往下想。
风从珠江那边吹来,带着点腥气。
他走得更快了些,走到新市圩路口,那里有个卖牛杂的老头,还守着摊,锅里冒着白烟。
他买了一碗,不要辣椒。端在手里。
那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觉得,这疼,比刚才那种抖,好受多了。
蹲在路边,慢慢吃,一口一口。像把今晚的那些画面,也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
“王水牛。”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冯得牛。”
“阿虎。”
这三个名字,像三根刺,一根比一根深。彪哥说得对,得等。
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到时候,他李晨一定要做那把刀。
不对,他不要做刀。刀太利,容易折。
他要做一只牛,一只走得很慢,可角很硬的牛。
低头把最后一块牛杂塞进嘴里。站直了。风吹过,不抖了。
走到南航小区门口,三楼灯还亮着。
邹连梅站在阳台上。远远看见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门开了。
“饿不饿?”
邹连梅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不饿,刚吃了牛杂。”
李晨抬头笑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邹连梅仔细看他。
“没有,就是累,先去洗个澡。”
李晨进屋。
“水烧好了,衣服在椅子上。”
李晨进了冲凉房,热水从头上淋下来,他把脸埋在手掌里,站了很久。水顺着背往下流,像要把今晚的脏东西,一层一层地冲掉。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冲不掉。
得用另一种方式,一点一点,把它们烧干净。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很多面具,黑的,白的,红的,还有一扇门,门缝里漏出暖色的光。他伸手去推,门开了,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床。
床上放着一个牛头皮具包。
他走过去,把包拿起来。
包很轻,可里面像装着什么。他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皮牌。皮牌上,用明线缝着一个字:
“家。”
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邹连梅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枕边的树叶,李晨没动,就这么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鸟叫声很脆。
李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有太阳的味道。
“家。”
他心里跟着念了一句。
这地方,还有这么些人,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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