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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口水能淹死人


日子一天天熬,比马玉华想象中还要慢。

回渣江镇一段时间了。

肚子还没显形,可她总觉得那地方一天比一天胀,像有粒种子在肉里拱着,往上顶,往下沉。

早晚刷牙时最难受。

牙刷刚探进喉咙,胃里就翻江倒海。她不敢让妈听见,门关得死死的。水缸里舀一瓢水,边干呕边冲。冲完了,抬头照照镜子。

脸色白得吓人。

“玉华,你不舒服?”妈在门外问。

“没有,昨晚吃多了。”

“那把早上剩的红薯吃了吧,我去地里。”

“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远了。马玉华放下瓢,手撑在洗脸架上,指节发青。镜子里那张脸,眼圈发灰,嘴唇裂了皮。

才回来多久,像老了好几岁。

村里人的眼睛毒,她觉着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肚子。

井边洗菜,周家嫂子故意凑过来。

“玉华,你这次回来,怎么走路怪怪的?老是拿手护着肚子,是不是在东莞……啊?”

尾音拉得老长,眼睛往她腰上瞟。

“我肚子疼,来事了。”马玉华低头搓菜。

“哦,来事好,来事说明清白。”

周家嫂子笑着,棒槌一下一下捶着,像捶在人骨头上。

马玉华没接,菜叶子在手里揉烂了,绿汁顺着指缝流。

晚上回屋,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自己的肚子,真的还平。可那平里面,像藏着个秘密,越捂越鼓。

“怎么办。”

她问自己。

没人应。窗户外头有虫在叫,一声声,跟讨债似的。

她开始算日子。

如果那天晚上真有了,到现在快四十天。再过一个月,肚子就该显了。到那时候,全村人都能看出来。

怎么办。

怎么办。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板底磨着土,沙沙响。

“去找李晨?”

她坐在床边,抱住自己的膝盖。去找李晨。告诉他,我可能有了。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那个畜生的。

“不公平。”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得没有水分。

她想起李晨站在厂广州送她的样子。白衬衫,眼镜,手插在裤兜里。火车快开了,李晨还站在月台上。

她趴在窗口喊:“快走!车要开了!”

李晨没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像一只被拴住的白鸟。

她怎么开得了口。

李晨干净,体面,满脑子都是当老师时的道理。这样的男人,凭什么要接一个可能带着别人种的女人。

“做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棉被有股霉味,眼泪把被面洇湿了。

隔天,二姑又来了。

这回不是提亲,是来说闲话的。

“玉华啊,你晓得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后讲什么吗?”

“讲什么?”

“讲你在东莞出事了,被开除了。还有更难听的,说你在外头乱搞,瞒不住了才回来的。”

马玉华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哪个讲的?”

“还能哪个。就你周家嫂子那张破嘴。她逢人就说,说玉华这次回来,脸色不正,走路扶着肚子,像是有了。”

马玉华心头一震,脸上却笑。

“她爱说让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不是这么讲。人言可畏。”二姑拍拍她的手,像在传什么天大的好话,“你一天不嫁,这闲话就一天不少。王家那边托我来了五次,次次我都替你挡着。可你再拖下去,连王家都要疑心。”

马玉华没说话。

二姑走了,留下一句“最迟后天给个准信”。

那晚,马玉华在床上翻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合眼。

梦里全是东莞。

梦到李晨从台面上跳下来,拿着根皮料带子,冲她笑。

梦到老七。老七的脸变成一团黑,往她身上扑。她拼命跑,脚下全是水,又滑又冷。

醒过来,衣领全湿了。

妈也来劝了。

“玉华,你二姑说的也有道理。村里闲话传得不像样。你这回出去几年,回来了,人家就说你在外头不检点。妈信你,可别人信吗?”

马玉华不吭声。

“你爸出门,都有人在后头笑。你弟弟在学校,同学都拿这个说事。你再嫁过去,就没人再嚼舌根了。”

“妈,我出去打工。走了就听不见。”

“走了,这些闲话就不跟着你?你走到哪,人不知道你是渣江镇马家的闺女?你今年二十三了,不嫁,难道一辈子背个‘没人要’的名声?”

“没人要就没人要。”

马玉华大声说。

妈的嘴张了张,没说话。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玉华,妈不是逼你,妈是怕。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回家还要受气。王家那孩子,是老实。你嫁过去,好歹有口热饭吃。”

马玉华抬头看妈,妈的眼睛红着,手指绞着围裙。那手,裂着口,关节粗大,像老树皮。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玉华说。

“你说啥?”

“我这就嫁,跟二姑说,日子让他们定。”

老妈愣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赶紧用围裙擦。走过来想抱她,又停住。手在两人之间悬着,最后落在马玉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好。妈去给你二姑带话。”

马玉华没动。妈出门时,背影在门框里一晃,矮矮的,像要栽进地里去。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包在被子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你听着。”

她小声说。

“不管你是谁的种,从今天起,你姓王。听见没?你姓王。”

眼泪无声地流,流进耳朵,流到枕头上。棉被太厚,捂得人发昏。她掀开一条缝,喘了几口。

月亮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那台从东莞带回的台历,还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日子,像两只眼睛。一只盯着她,一只盯着天。

“李晨,别怪我。”

她翻个身,把台历抽出来,一页页翻。翻到从前的日子,有些页上写着字。

有一页写着:“今天他给我买奶糖。甜。”

有一页写着:“他跟阿梅说话,我不高兴,但我不说。”

那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抄课文。

马玉华再也忍不住。她咬着被角,浑身发抖。哭不出声,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哭,怕断了。

最后,她爬起来,从木箱底下翻出那件李晨的旧衬衫。走的时候,偷偷塞的。白底细蓝格子。领口磨起了毛。

她把衣服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早没了李晨的味。只剩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肥皂粉。

“你哪里知道。我天天想你。想得心口子疼。”

她把衬衫叠好,重新塞回箱底。像把一个秘密,按进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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