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烟火气
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炉盖被映得发红,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烙铁。
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那个能把人脸皮冻裂的世界隔成了两重天。
乔雨婕脱了大衣,挂在门后,从箱子里翻出围裙和袖套。
围裙是原主奶奶做的,碎花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袖套是深蓝色的,松紧带有点松了,套上去会往下滑。
她不想戴的,但这是土灶。
锅沿上、灶台上、甚至空气里都飘着肉眼看不见的锅灰。蹭一下,衣服就是一道黑印子。
这里没有洗衣机。
没有足够的洗衣皂。
更没有那种“脏了就扔、扔了再买”的消费自由。
她现在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穿一件少一件的固定资产。
她把袖套再往上拉了拉,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霍铮也脱了军大衣。
他穿了件半旧的墨蓝色鸡心领毛衣,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国防绿衬衣领子。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分明的手背。
下身是一条还算新的军裤,腰身收得正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跟手里的土豆较劲。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她承认,以她这个颜狗的挑剔眼光——
如果不看那张晒得黑红黑红的脸,光看这个背影,一米八多,宽肩窄腰,长腿笔直,确实……挺能打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多点,刚到他肩膀。
站在一起,像一棵新长的小灌木挨着一棵老松树。
要是哪天吵架,他往那儿一站,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气势上就先输了三分。
她正胡思乱想,霍铮的刀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在看。
后背有点僵,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有人在拿尺子量他。
他没回头。以为她在看他切的土豆丝呢。
今天下午他去后厨“偷师”了。炊事班的老班长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一个土豆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细丝,均匀得像机器切的。
刀轻轻一拨,土豆丝滑进装了清水的盆里,漂漂荡荡,根根分明。
“就这么切。”老班长说得轻描淡写。
炒土豆丝更简单。
油热了,倒进去,搅,加醋,搅,加盐,搅,起锅。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看起来不难。
但土豆到了自己手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刀太重,土豆太滑,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叠在一起码不齐,一刀下去,丝没切成,倒切出了几根“薯条”。
霍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乔雨婕将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走进厨房,目光落在案板上——然后差点没忍住。
土豆丝。
小的有筷子尖那么细——不,是筷子尖那么粗。
大的比筷子头粗多了,方方正正的,与KFC的薯条有得比。
有的一头粗厚一头极细薄,像极了找妈妈的蝌蚪。
而且分量多得吓人,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山,够她上辈子一家三口吃好几天。
乔雨婕咬住嘴唇,把那股笑意压下去。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不能笑。笑了就没了。
她脑子里闪过老妈的至理名言:
“男人的厨艺是靠夸出来的。不管多难吃,都要说‘好吃’。你要是敢嫌弃,以后连难吃的都吃不到。”
小时候,老妈出差,她因吃了老爹做的土豆丝,半夜又拉又吐,老妈在电话里依然淡定:
“没事,你炒的合女儿口味,她才吃这么多,下次炒之前先焯水,这样保证土豆能熟,就不会再拉肚子。”
乔雨婕深吸一口气,把笑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的轻快语气说:“嗯,切得……挺快的。”
霍铮没说话。
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就是——”乔雨婕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切得太多了?”
霍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他藏得很好。
“第一个切得太粗,没要。”他说,声音闷闷的,“后来越切越细,就多了。”
乔雨婕看到案板旁边的小筐——里面堆着“失败品”,有她小指那么粗,咬着嘴唇憋了好一会,
“没事,把它们再切几刀就细了。”她想了想,决定把谎撒到底,
“咱们自家吃的,有粗有细,才有烟火气,不像饭馆里那种,太精致了,没有温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霍铮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着那堆粗细不一、长短不齐、横七竖八的土豆丝,又想了想饭馆里那种根根分明、像尺子量过的“酸辣土豆丝”。
“你管这个叫有温度?”他抬起眼皮看她——眼神写满了“你当我傻?”。
乔雨婕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吧,”她摊手,
“我承认,确实切得不太好看。但是第一次嘛,能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要不你来试试?”他把刀递过去。
“不不不,”
乔雨婕赶紧摆手,她连滚刀切都能切出大小分明的块,“今晚你是主厨。我给你打下手。”
“打下手?”
“嗯。比如——帮你递个盐、拿个醋、在旁边给你加油鼓劲。”
霍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忍住。
他拿着刀,重新对准那颗还没切完的土豆,深吸一口气,像在执行什么作战任务。
乔雨婕站在旁边,没有走开。她看着他微微弓着背、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跟那颗土豆较劲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认真起来还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帅”的好看,是那种“笨拙但认真”的好看。
像小时候看爷爷修收音机,满头大汗,拆了一桌子零件,最后发现是电池没电了。气人不?气。但你就是不忍心说他。
“霍铮。”
“嗯。”
“我帮你烧火。”
“你会烧?”
“不会。但我可以学。”她学着今天他说话的语气,“我学东西很快的。”
霍铮这回没忍住。
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但乔雨婕看见了。
她蹲下去,往炉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几根细柴,火苗“呼”地窜上来,舔着锅底。
其实她会烧火,小时候在老家学的,因为她喜欢吃灶肚里烤的红薯。
火已旺,锅已热,土豆丝备好,霍铮正往铁锅里倒油。
“等等——”乔雨婕立马叫停,“咱们这是新锅吧?开锅了吗?”
“我洗了锅,”霍铮疆住手,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是开锅?”
“就是……”
乔雨婕努力回忆老妈的话:
“新铁锅要用肥猪肉开锅——去除残留物,不然对健康不好;能形成保护膜,防止生锈;还能稳定锅体结构,提升耐用性。”
“现在,我们也没肉啊。”霍铮。
锅已烧红了,乔雨婕赶紧把柴火往外扒拉。
紧急下脑里闪过一个画面——乔父母从粤省把她带回京都时,把爷奶家的腊肉、粮食等,吃的用的全装进麻袋打包带走——把家搬了。
粮食在京都吃完了,腊肉好像在她带来那两个麻袋里没拆封。
“我的行李内有肉。”话音没落,人已跑去卧室,拆行李。
霍铮放下土豆丝,拿上菜刀跟上去——他知道那两个行李袋用麻袋针封口的,打了死结,不用刀切断绳子打不开。
然后——
两人把两袋行李掏出,胡乱摊在炕上,翻了好一阵,最后才从那堆东西里找出,几块用旧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腊肉。
切了一小块带皮的肥肉。
霍铮拿着肥肉,一脸茫然,“怎么开锅?”
乔雨婕把柴重新推进灶里烧着,凭记忆指挥,“就是把肥肉当抹布,一边出油一边擦锅面,等油出完了,锅晾凉后,洗干净就可以了。”
是这样吧?
她的信息来源——老妈开锅时,她进厨房倒水喝,看了一会,听了几句解说。
不管了,只能这样了。
霍铮照做。
肥肉在烧红的锅底一擦,“嗞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油香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一圈,耳尖又红了——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紧张的。
最后,新婚、新家、第一餐土豆丝,按乔雨婕的要求——先焯水,再炒。
她可是有小白鼠经验的——当年吃了老爹没炒熟的土豆丝,半夜又拉又吐,记忆犹新。
等土豆丝和白菜煮好,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然后同时愣住了。
桌上只有两盘菜。
没有主食。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那盆堆得像小山的土豆丝,又看了看霍铮。
霍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盘土豆丝。
“……土豆丝也是主食。”他说。
“对,”乔雨婕点头,“土豆丝也是主食。”
两人同时伸出筷子。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有人把春天提前塞进了这间屋子。
第一口土豆丝进嘴的时候,乔雨婕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霍铮问。语气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乔雨婕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烟火气。”她说。
霍铮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
没问她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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