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麦收了

五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南坡那十几亩荒地种下的玉米和土豆，经过一个月的日晒雨淋，长势比预想的还好。玉米秆蹿到齐腰高，叶子油绿油绿的。土豆秧子铺了一地，把垄沟都盖住了。周明每天带着人在地里锄草、浇水、施肥，忙得脚不沾地。

苏勇最近很少去地里。他的右肩在湖东阻击战后一直不太利索，苏晚说是旧伤加上劳累，软组织发炎，逼着他每天去卫生所换药。换完药也不让走，非得坐够半个钟头，说是“观察反应”。苏勇坐在卫生所门口的凳子上，看苏晚忙前忙后，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天上午，苏勇刚换完药坐在门口晒太阳，孙良从大队部跑过来。

“参谋长，赵大队长让你去一趟。南边来人了。”

苏勇站起来，跟着孙良走进大队部。屋里除了赵振山和李长河，还坐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那人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晒得黑红，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这位是南边抗日根据地的联络员，老郑。”赵振山介绍道。

苏勇和老郑握了握手。老郑的手很瘦，但握得很有力。

“苏勇同志，久仰。”老郑说，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你们在大青岭打得很漂亮，上面都知道了。”

苏勇在桌边坐下。老郑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赵振山。

“根据地最近开了会，决定把大青岭、赵家堡、双山堡这一片划为一个独立的游击区。赵振山同志任区长，李长河同志和苏勇同志任副区长。游击队整编为独立大队，下设三个中队，由你们自己任命中队长。”

赵振山看完信，递给苏勇。苏勇扫了一遍，大意是正式承认大青岭根据地的地位，给予武器、弹药和药品的支援，同时要求他们继续向北发展，牵制日军兵力。

“还有一件事。”老郑推了推眼镜，“根据地最近收到情报，日军在省城那边集结了一个旅团的兵力，准备对南面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根据地的压力很大，希望你们能在北面搞出点动静，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赵振山和苏勇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苏勇问。

“估计在一个月内。根据地的意思是，你们不用正面硬拼，只要在北面制造威胁，让日军觉得后方不稳，他们就不敢把全部兵力压到南面。”

苏勇看着桌上的地图。北面的日军据点已经被他们清空了，再往北是连绵的山区，人烟稀少，但有两条公路通往省城方向。如果他们在公路上设伏，打几次补给车队，就能让日军感到后方受到威胁。

“可以做。”苏勇说，“但需要更多弹药和炸药。”

老郑点头：“根据地给你们准备了二十箱炸药和一批弹药，下个月初运到。另外，还有一部新的无线电台，比你们现在用的功率大，可以直通南面。”

赵振山站起来，伸出手。

“告诉根据地的同志，大青岭一定完成任务。”

老郑走了之后，赵振山把李长河和苏勇留下来，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午。最终定下了方案：李长河带一中队驻守南口东岸，继续盯住南面的日军；周明带二中队守赵家堡和双山堡，维持北面通道；铁算盘带三中队作为机动兵力，负责在北面公路上打伏击。苏勇负责整体协调和情报。

“你的伤怎么样？”赵振山问苏勇。

“能行。”

“别逞强。这次任务重，你得留着身子指挥。”

苏勇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青岭进入了紧张的备战。铁算盘的三中队加紧训练，每天在山坡上练伏击和撤退队形。苏勇带着人把北面两条公路走了两遍，选定了三处伏击点。一处是公路拐弯处的窄桥，一处是两侧陡坡的峡谷，还有一处是靠近一个废弃道班的开阔地。

六月初，根据地的物资运到了。二十箱黄色炸药、一批步枪子弹、两挺新机枪，还有一部崭新的无线电台。苏勇让孙良把电台架在大青岭最高处，试了试通话，信号很清晰。

物资到的第二天，铁算盘就带着三中队出发了。苏勇原计划留在营地指挥，但铁算盘走后第三天，北面传来消息：日军有一支运输队从省城方向南下，大约二十辆卡车，运的是粮食和弹药，目的地是南面的扫荡部队。

“打不打？”孙良问。

“打。”苏勇站起来，“把地图给我。”

他带着白秀兰和赵三，连夜赶到铁算盘的伏击位置。铁算盘选的是第二处伏击点，公路从峡谷中穿过，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卡车只能一辆一辆通过，无法并行。

苏勇到达时，铁算盘已经带人埋伏好了。三挺机枪架在峡谷两侧的高处，步枪手分布在石壁的各个缝隙里，炸药已经埋在公路转弯处的路面下。

“车队什么时候到？”苏勇问。

“预计明天上午。”铁算盘说，“情报说他们昨晚在双山堡北面的一个村子过夜，今天一早出发，明天上午能到这里。”

苏勇点头，检查了一遍伏击布置。铁算盘把炸药引线接得很隐蔽，路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机枪位也做了伪装，从公路上完全看不见。

当晚，所有人伏在峡谷两侧的岩石和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夏天的夜晚闷热，蚊虫叮咬，但没有人出声。苏勇靠在一块石壁后面，右肩一阵阵发酸。白秀兰在旁边递过来水壶，他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天刚亮时，远处传来引擎的嗡嗡声。苏勇探头看去，公路北端出现了一串卡车，车头灯在晨雾中泛着黄光。打头的是一辆装甲车，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车厢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堆着箱子。

“等头车过了弯道再炸。”苏勇低声说。

车队缓缓进入峡谷。装甲车第一个驶过弯道，铁算盘的炸药没有引爆。等到第三辆卡车经过弯道时，铁算盘按下了起爆器。

轰的一声，路面塌陷，卡车前轮陷进坑里，车身歪倒，堵住了整条路。后面的车队来不及刹车，接连撞在一起。峡谷中顿时乱作一团，日军士兵从车上跳下来，朝两侧石壁盲目射击。

铁算盘一声令下，三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两侧交叉扫射，把公路上的日军压得抬不起头。苏勇带着步枪手从石壁缝隙中精准点射，专打军官和机枪手。白秀兰连开五枪，撂倒了五个试图架设迫击炮的士兵。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二十辆卡车全部被击毁，车上的粮食和弹药化为灰烬。日军运输队全军覆没，少数逃进路旁树林的也被赵三带人搜了出来。

苏勇从石壁上下来，走到公路上。火焰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铁算盘从另一侧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全干掉了。”铁算盘喘着气。

“撤。天亮之后可能有增援。”

队伍迅速撤离峡谷，沿山间小路返回大青岭。走了不到五里地，身后传来爆炸声——铁算盘临走前在公路上埋了剩下的炸药，把路面彻底炸断。这样一来，就算日军赶来，也一时半会儿修不通公路。

回到大青岭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赵振山在营地门口等着，看见苏勇回来，点了点头。

“打得好。”他说，“南面根据地传来消息，日军的扫荡推迟了。他们抽调了一部分兵力回头保护补给线。”

苏勇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根据地的压力减轻了。

“但还有一件事。”赵振山的表情严肃起来，“赵家堡北面的巡逻队昨天发现了一股日军，大约一个中队，从北面山区绕过来，正在双山堡附近活动。他们可能是来找我们的。”

苏勇皱起眉。双山堡是他们北面的门户，如果被日军占领，北面的公路就暴露了。

“周明在双山堡？”

“在。但他只有一个中队，不一定顶得住一个中队的日军。”

苏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连夜赶过去。”

赵振山看着他：“你刚回来。”

“周明那边要紧。”苏勇转头去找白秀兰和赵三。两个人刚从队伍里出来，听见又要出发，二话没说，开始检查武器。

苏勇又去找苏晚换药。苏晚在卫生所里，正在给一个伤员拆线。看见他进来，叹了口气。

“又要走？”

“双山堡有情况。”

苏晚拆完线，走过来检查他的肩膀。伤口没有新的问题，但周围的肌肉仍然发硬。她给他贴了一帖新药，用绷带固定好。

“明天回来吗？”

“后天。”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一包干粮。

“路上吃。”

苏勇接过来，揣进怀里。他转身走出卫生所，白秀兰和赵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个人摸黑向北出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到了双山堡外围。

周明已经在堡子外面布了防线。看见苏勇来了，他快步迎上来。

“日军昨天到了北面五里外的村子，大概有一百五十人。他们在村子里过夜，今天早上开始向双山堡移动。”

苏勇爬上堡子的围墙，朝北面观察。远处的公路上，一队日军正在列队前进。他们的队形很散，前锋已经派出去了，两侧也有搜索兵。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不能硬顶。”苏勇说，“他们人比我们多，火力也比我们强。放他们进堡子，我们在里面打。”

周明愣了一下：“放进来？”

“对。堡子里房子多，巷子窄，他们的队形展不开。我们利用地形打巷战。”

周明想了想，点头：“行。我让所有人撤进堡子，把外面的工事都拆了，别让他们起疑。”

半小时后，日军前锋到达双山堡外。他们发现堡子里空无一人，围墙上的工事也被拆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堡子。当大部分日军进入镇子后，苏勇在堡子北面的一个制高点上打响了第一枪。

巷战开始了。日军在中队长的指挥下试图占领镇子的主要街道，但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有游击队员把守。子弹从窗户、墙角和屋顶飞来，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苏勇带着白秀兰和赵三在镇子中心的几间大屋之间机动，专打日军的指挥人员和机枪手。

战斗从上午打到下午。日军被压缩在镇子南面的一条街上，进退不得。他们的中队长被赵三一枪打中头部，当场毙命。剩下的日军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奔逃。周明带着人从两侧包抄，将残余的日军全部歼灭。

傍晚时，双山堡恢复了平静。镇子里的老百姓从地窖和隐蔽处出来，帮着清理战场。苏勇坐在围墙下，肩膀疼得厉害，但心里踏实了。

周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南面的扫荡取消了，北面的中队也被打垮了。大青岭这一片，算是真正稳住了。”

苏勇喝了口水，抬头看着天边。夕阳正在西沉，把双山堡的屋顶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绵延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回大青岭。”他说。

第二天中午，苏勇回到营地时，苏晚正在卫生所门口给一个孩子上药。看见他回来，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新伤，才点了点头。

“鸡蛋吃了吗？”

“吃了。”

苏晚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条。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苏勇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吃面，苏晚在旁边给那个孩子缠绷带。阳光从松林间漏下来，照得人犯懒。

吃完面，苏勇站起来，朝南坡走去。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周明正在地头检查水渠，看见苏勇过来，招了招手。

“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周明说。

苏勇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风吹过，玉米叶子像波浪一样起伏。他想起了石谷南口那条被水淹没的老路，想起了他爹的石铺，想起了矿道里的煤尘和碉堡。那些东西都沉在水底了。

但这里，大青岭，双山堡，赵家堡，兴隆镇，这些地方还在。地里的庄稼还在长。

他弯下腰，从地里拔了一根杂草。泥土的腥气混着玉米叶的清香，钻进鼻子里。他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是个好收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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