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前往广市

“后天沪上有一场行业交流会，不少外贸、制造行业的经营者都会到场，你们要是有空，可以过去听听，能接触到更多从业者。”

海婴眼前一亮：“那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知道地点在哪里？”

“在黄浦江边一处会议楼，我给你们写个地址。”陈老板拿出纸笔写下地址，“现场人多，鱼龙混杂，你们两个年轻人注意言行，不要贸然谈论过于敏感的话题。”

离开厂区，走在梧桐树荫下，小亮开口：“这场交流会机会难得，一次性可以接触大量调研对象，省去我们挨个上门拜访的功夫。”

“没错。”海婴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妥善收好，“不过越是人多的场合，说话越要谨慎。顾叔临行前叮嘱过，在外少表露自身观点，多倾听。”

下午两人没有安排访谈，转而前往市档案馆查阅九十年代沪市民营企业登记、进出口相关统计档案。档案馆内大多是纸质卷宗，不能直接带走，只能摘抄。两人趴在长桌上，一笔一画誊录数据，一晃就是一下午。

等到走出档案馆，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顺路寻了一处小饭馆，点两碗阳春面，搭配一碟小菜。

小亮一边吃面一边说道：“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已经能够支撑论文其中一个章节。但各个企业感受差异很大，有的经营者对前景十分乐观，有的满心焦虑。”

“这才是市场的常态。”海婴搅拌着面条，“所处行业、规模大小、老板自身资源不同，处境自然天差地别。我们不能单一选取某一类观点，需要分类归纳，区分不同变量。”

吃完饭，两人回到招待所。刚推开房门，楼道管理员喊住海婴。

“小伙子，下午有北京打过来的长途，留了联系方式，让你有空回电话。”

海婴心里一动，立刻走到楼下电话亭。投下硬币，拨通南锣鼓巷95号院。

电话响了几声，听筒传来刘春晓的声音。

“海婴？收到消息就好，家里一切平安。你父亲昨天出差，暂时不在院里。土豆和莉莉昨天到沪市了，如果你有空，可以约着见一面。”

“知道了大娘。我们后天打算参加行业交流会，这两天安排比较紧，等忙完这阵再联系土豆叔叔。”

“注意劳逸结合，别天天熬到后半夜。”刘春晓叮嘱几句，不愿过多占用话费，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断。

挂了电话，海婴站在电话亭里犹豫片刻。算算时差，加州此刻应当是深夜，国际长途资费昂贵，他攥着硬币，最终还是转身走回房间。打算等交流会结束，腾出宽裕时间再给玛丽莲打电话。

隔日一整天，两人继续走访两家小商品外贸商户，收集中小型个体户的经营现状。不少小老板规模极小，没有规范财务台账，只能依靠口头回忆营收、成本。记录难度不小，却补充了小微企业样本，填补了调研层次上的空白。

转眼到了行业交流会当天。

会场内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香烟、茶水的味道。各地经营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订单、行情、海运价格。

海婴和小亮没有主动宣讲来意，安静坐在角落，耐心倾听周围人的谈话，适时上前礼貌搭话。

大部分人得知二人是高校做学术调研，态度尚可。但也有人心存戒备，寥寥几句便委婉结束交谈。

临近交流会中场休息，一名做五金出口的老板聊起东南亚市场，语气带着忧虑。

“欧美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东南亚订单看着增多，但是利润压得极低。同行互相杀价，最后所有人都赚不到钱。”

小亮顺势提问：“有没有考虑过打造自有产品特色，避开低价竞争？”

“谈何容易。研发需要投入资金，还要承担失败风险。我们多数小企业，只求安稳活下去，不敢冒太大风险。”

一番交谈，又给二人增添新的思考方向。

交流会临近尾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海婴，小亮。”

两人回头，看见土豆一身西装，正笑着朝他们走来。

“土豆叔叔，您怎么来了？”

“过来和参会的合作方洽谈业务，没想到能碰到你们。”土豆环顾会场，“交流会收获怎么样？”

“收获很大，接触到不少经营者。”海婴如实回答，“只是很多深层次问题，大家还是有所保留。”

土豆了然地点点头：“身处转型时期，生意人普遍谨慎。你们也不必强求，把大量样本汇总，自然可以梳理出共性问题。今晚我安排了晚饭，你们放下手头工作，一起坐坐。”

晚饭选在一家本帮菜馆。饭桌上，土豆结合自己金融行业的一线经验，针对两人收集到的融资难题，补充许多书本上看不到的现实细节。

“银行风控体系没有完全适配民营企业特点，这不是短时间能够改变的。资本永远偏向风险更低的主体，这是市场规律。”

小亮认真记下：“也就是说，我们论文不能单纯指责信贷机制，还要客观分析风险层面的现实约束。”

“正是这个道理。研究经济，不能脱离现实空谈理想政策。”土豆端起茶杯，“我下周就要返回沪市公司办公，你们后续若是需要继续对接企业，可以随时找我。”

晚饭结束，土豆安排司机送两人回招待所。

回到房间，夜色已经很深。两人没有休息，立刻整理交流会收集到的大量访谈记录。

小亮揉着酸胀的手腕：“沪市原定十天调研计划，如今进度比预想顺利。我们可以提前两天动身，前往广州。”

海婴低头翻看笔记，思索片刻：“可以。不过出发之前，我想抽空去一趟邮局，给玛丽莲寄一封信。长途电话时间有限，很多想法，书信里能够说得更清楚。”

沪市调研的第九日，秋雨落了整整一夜。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招待所的老式窗棂上，冲刷着老城街道的梧桐落叶，空气清冽湿润。

海婴和小亮将近十日的访谈笔录、企业资料、档案摘抄全部整理完毕，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厚厚的六大本手写笔记，字字工整、密密麻麻，承载着沪市民营经济最真实的百态面貌。

沪市这边的样本已经足够丰满：改制工厂、外贸小微、新兴私企、个体商户、行业交流会的群体观点，层层互补，彼此印证，完全能够支撑论文第二章节的实证分析。

“沪市的市场特点是稳、规范、依托老牌工业底子转型。”小亮一边打包资料，一边总结，“企业顾虑多，行事谨慎，受政策传导影响极深。”

海婴将装订好的资料小心放进帆布包，扣紧搭扣：“岭南不一样。粤省是改革开放前沿，市场化程度更高、节奏更快、草根创业更多，投机、机遇、风险也更集中。”

两人商议敲定，提前两日结束沪市行程，次日一早南下广州。

临行前，海婴特意去了一趟街边国营邮局。

九九年的邮局玻璃柜台陈旧干净，墙上贴着中国邮政的绿色标识，窗口摆放着信封、邮票、航空件单据。

海婴买了一张航空信封，一笔一画写下加州的地址。没有电话里的仓促窘迫，纸笔之间，他从容写下这些日子的所见所思。

写沪市新旧交替的城市风貌，写中小企业夹缝求生的艰难与韧性，写自己奔波调研的踏实与对学术的敬畏，也写下对她的惦念。

他坦言现阶段学业繁重、异地艰难，却从未动摇彼此奔赴的心意，字字沉稳真诚，没有空话，全是少年人最恳切的坦荡。

贴好邮票，投递进绿色邮筒，海婴轻轻松了口气。

通话有时差、有资费、有仓促失语，唯有书信，能够跨越山海，慢慢倾诉。

隔日清晨，雨停风清。

两人告别沪市，搭乘绿皮火车南下广州。

越往南走，地貌与气息越发不同。北方的秋是肃杀清朗，江南的秋是温润缠绵，岭南的秋，依旧暖意融融。草木常青，水汽充沛，车窗外不断掠过成片的加工厂、工业园区、临街商铺，商业化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直白。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广州站。

一出站台，热浪裹挟着喧嚣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车流不息，喇叭声、吆喝声、货运推车的滚轮声交织在一起。街道两侧满是服装批发、电子配件、外贸跟单的招牌，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眉眼间都是抢抓机遇的急切与鲜活。

不同于沪市的雅致规整，广州的市井商业气更加粗粝、蓬勃、野蛮生长。

两人找了靠近老城区的招待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依旧是拨通北京院里的长途电话报平安。

刘春晓在电话里细细叮嘱：“广州人杂、车流大，你们出门一定结伴走。那边厂子多、夜市旺，鱼龙混杂，说话做事比在沪市更要谨慎。”

“我们知道，大娘。”

挂完电话，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坐在房间里重新梳理广州的调研方向。

“沪市偏体制转型、国企改制、正规外贸。”小亮摊开笔记本，“广州、珠三角是来料加工、代工贴牌、草根民营、出口导向的主战场。我们重点调研中小加工厂、服装鞋帽代工、来料装配企业。”

“没错。”海婴点头，“九十年代末，珠三角是全国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地方，也是争议最多、问题最集中的地方。低价竞争、劳工问题、回款乱象、野蛮生长，这里的样本，最能体现市场化初期的阵痛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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