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时代的窗口
一下午，两人走遍三家乡镇工厂。
有勉强维持、苟延残喘的老加工厂；
有尝试改制、拆分股权却因资金不足半途停滞的小五金厂；
也有彻底停产、厂房闲置、设备落满灰尘的废弃老作坊。
每一家的困境各不相同，却都绕不开同一个死结——有钱就能活、有资金就能转型，无资金只能等死。
傍晚收队，所有学生集中在招待所会议室，手写当日调研总结。
没有电脑汇总、没有表格统计、没有模板套用。
每个人一张稿纸，逐字写下当日见闻、企业痛点、数据梗概、个人思考，老师逐份纸质批阅、当场点评。
招待所吊扇缓缓转动，灯下满是沙沙落笔声。
小亮一边誊写问卷整理内容，一边感慨：
“以前在图书馆看文献，总以为中小企业融资难是统一的市场问题，今天跑一天才懂，南北根本是两套逻辑。我们之前的南方样本，完全覆盖不了北方的体制性难题。”
海婴伏案整理手写素材，笔尖沉稳：
“这就是实地调研的意义。书本会简化差异，现实从不笼统。
南方是市场问题，北方是体制问题；
南方是缺钱扩张，北方是缺钱续命；
南方是市场化不规范，北方是体制转轨不衔接。
这次十天调研做完，我们论文的南北对照框架，才算真正完整、无短板。”
接下来数日，团队每日早出晚归。
清晨天未亮便出发，奔赴各村镇厂区走访、座谈、发问卷、录口述；
傍晚天黑返程，连夜整理素材、归类问卷、梳理案例，日日伏案至深夜。
九九年的乡镇基层，朴实坦荡，企业主不会粉饰现状，不避短板，谈起难处句句直白真切。
有年轻创业的乡镇建材厂老板，凭着手艺闯出销路，却因为是个体户、无固定资产，连续三年贷不到周转资金，只能靠亲友拼凑钱款维持经营；
有乡镇集体改制企业，产权划分模糊、账目几十年混杂，想对接市场化融资，却连合格的财务报表都拿不出来；
也有少数转型成功的小厂，靠着镇上专项扶持小额贷款、亲友联保模式艰难存活，成为北方极少的正向融资样本。
海婴将每一类典型案例、每一种困境模式、每一条可行的基层出路，全部逐条手写归档。
十天时间，转瞬而过。
调研收尾之日，团队汇总出满满几百份北方纸质问卷、数十篇企业口述记录、厚厚两本手写调研日志。
从最初开题时的“样本单一、地域片面”，到如今江浙南方市场化样本+冀鲁北方体制化样本双向齐全，他的博士课题，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返程大巴驶离乡镇，一路回望渐渐远去的乡野厂区。
夏风穿窗而过，拂过满车厚重的纸质素材。
海婴靠在车窗边，心底格外清明。
他的博士论文，不再是书本里冰冷的理论、期刊里空洞的模型。
是南方厂房热气腾腾的创业挣扎，是北方老厂沧桑沉寂的转型无奈，是一九九九年中国民营经济、集体企业，在时代夹缝里最真实、最滚烫的生存图景。
十日乡土之行，磨透了理论的虚浮，夯实了学问的根基。
前路漫漫，文稿待琢。
南北实况尽藏纸笔之间，只待归院沉心落笔，写尽时代经济之变、实业生长之难。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在南锣鼓巷95号院的灰瓦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海婴骑着旧自行车从北清大学回来，车后座捆着厚厚的一摞打印稿，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推开院门，顾从卿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文件，搪瓷茶杯搁在手边的石桌上，腾着淡淡的热气。听见车铃响动，他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开题的事情怎么样了。”
海婴把自行车支稳，卸下那叠文稿，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廊下坐下。
“大体顺利，几位评审老师提了不少修改意见，大方向算是通过了。不过还有不少细节要调整，接下来至少两三个月，得沉下心搜集数据。”
顾从卿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一沓纸质大纲上。1999年，高校里没有线上传稿，所有材料一律打印装订，反复修改一次，就要重新打印整套文稿。
“导师怎么说？”
“周教授觉得选题具备研究价值，但是提醒我，不要单纯照搬国外的经济模型，要贴合国内当下的市场环境。”海婴揉了揉眉心，“最近和小亮泡图书馆，翻了不少九十年代的经济调研资料，很多资料只有纸质档案，查起来很耗时间。”
“道理没错。”顾从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稳，“国外理论可以借鉴，但不能生搬硬套。咱们国家当下的发展环境，有自身独特的脉络，做研究脱离现实，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就是空中楼阁。”
“我明白。”海婴点点头，“就是资料搜集难度不小。很多地方统计年鉴没有对外借阅，想要获取一手调研信息，后续可能还要跑不少城市。”
“调研出差？”
“嗯，打算下半年安排几趟走访，去沪市、粤省看一看民营经济发展现状，论文需要真实案例支撑。”
顾从卿思索片刻：“外出调研注意安全，凡事提前规划路线。如果遇到地方层面资料协调的难处，合理沟通，不要急躁。学术调研讲究实事求是，不能为了凑结论挑选数据。”
“我记住了。”
正说着，院门又传来脚步声，土豆牵着海晨，莉莉带着朵朵从胡同外面回来。两个孩子一进院子，立马挣脱大人的手，围着院子追逐打闹。
莉莉笑着走上廊下：“刚在胡同口买了些桃子，尝尝。”
土豆看向海婴，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厚厚的文稿：“看你这堆材料，开题忙完了？”
“勉强通过，还有一大堆修改工作。”海婴苦笑一声。
“读博从来没有轻松的事情。”土豆拉开椅子坐下，“我当年在国内念书的时候，也是天天泡档案室。不过你这个选题，和金融市场关联很深，要是后续需要沪市企业相关的素材，我在那边还有不少熟人，可以帮你问问。”
海婴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帮大忙了，我正愁沪市民营企业调研渠道不好打通。”
“小事。”土豆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帮你搭线，能不能拿到有效资料，还是要看你自己沟通，学术研究不能依靠人情简化流程。”
“这个我清楚。”
顾从卿在一旁听着，适时开口：“土豆，你在沪市经营金融公司，接触的市场信息多，有空也可以和海婴多交流。理论结合市场一线情况，论文内容才能扎实。”
莉莉插话：“话说回来，海婴，玛丽莲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上次听你说时差很难凑。”
提到玛丽莲，海婴神情柔和了几分。
“前几天晚上通了国际长途，加州那边和北京时差十五个小时，我只能深夜从学校回院子之后联系她。国际长途话费不便宜，不敢聊太久，每次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顾从卿淡淡说道：“远距离相处不容易。学业压力大，两个人隔着大洋，沟通机会有限，互相多体谅。”
“我知道。她也理解我现阶段重心放在学业上，她在加州一边进修，一边等着看后续有没有机会来华。”
“国外进修再好，如果未来打算长期在一起，总要商量好落脚的地方。”顾从卿语气平和，没有施压，只是客观提点，“你们都年轻，可以慢慢规划，但不能一直悬着。”
海婴沉默片刻：“我们断断续续聊过，只是现在一切都不确定。我博士还没进入核心研究阶段，暂时没法敲定长远安排。”
“不急着立刻下决定，但心里要有预案。”顾从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文稿，“说说评审会上，专家质疑最多的地方是什么？”
海婴回过神，伸手翻开大纲，一条一条和顾从卿讲解评审提出的疑问。顾从卿常年从事外事工作，对国内外经济往来局势十分熟悉，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精准戳中研究框架里薄弱的环节。
土豆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市场实操层面的看法。屋子里几人围绕课题讨论，不知不觉天色慢慢暗下来。
刘春晓从屋内走出来，推开廊下的电灯：“都别聊工作了，晚饭准备好了。海婴，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先洗手吃饭，工作的事情吃完饭再琢磨。”
“好，大娘。”海婴合上文稿。
晚饭的圆桌摆在院子里，晚风徐徐。海晨和朵朵叽叽喳喳说着学校发生的趣事，大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
吃到一半，小亮提着一袋书本走进院子。
“海婴，我从学校过来，周教授让我把这份补充参考文献带给你，说是对咱们论文有用。”
小亮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下周咱们得一起去档案馆，有一批九十年代外贸档案只开放上午阅览，去晚了就排不上号。”
“没问题，我记下来。”海婴应道。
土豆笑道：“你们两个，十七岁直读本博，一晃眼都博二了，天天埋在资料堆里。”
小亮笑了笑：“选择这条路，早就有心理准备。想要做出有价值的研究，没有捷径。”
晚饭过后，海婴和小亮搬到厢房的书桌，摊开所有文稿，开始逐条梳理评审意见。白炽灯的光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两人互相探讨，时不时拿起笔在纸上演算、标注。
夜色渐深，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
小亮放下钢笔，伸了个懒腰：“框架修改思路差不多理顺了，最难的还是实地调研。如果走访拿到的数据和理论推导冲突，整篇论文的逻辑都要调整。”
“风险肯定存在，这也是调研的意义。”海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能预设结果，一切以真实数据为准。”
“说得容易，真出现矛盾，推翻前面几个月的工作，压力不小。”
海婴微微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读博本来就是不断推翻、不断重构的过程。父亲和叔叔常说，做学问和做事一样，最怕自欺欺人。”
两人接着埋头继续整理材料。
窗外，顾从卿站在枣树底下，望着厢房透出的灯光。刘春晓走到他身侧：“还在看孩子们？”
“嗯。”顾从卿缓缓点头，“这条路不好走，希望他们能沉得住气。”
“海婴心性稳，小亮也踏实，不会差的。”刘春晓轻声说道，“别操心太多，让他们放手去钻研。”
顾从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厢房那片温暖的灯光上。
九十年代末，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年轻一代的学者，正借着时代的窗口，一点点探寻属于这片土地的经济答案。
(https://www.lewenn.cc/lw9263/4773313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