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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野狐峪


王铁柱找到野狐峪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整条山谷染成暗红色。山谷不宽,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很凉,凉得脚趾发麻。溪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挂挂绿色的帘子。

花婶选的窝棚在溪流上游的一个拐弯处,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三面有遮挡。窝棚是用树枝和油毡搭的,很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窝棚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当帘子,布上有个洞,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

王铁柱拖着伤腿走到窝棚门口,用铁剑挑开布帘。

花婶正蹲在地上给赵六换药。她的左臂还吊着,但已经能活动了,右手拿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赵六靠在干草堆上,腿上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肉是粉红色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能自己吃东西。看到王铁柱,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但眼睛里有光。

“回来了?”花婶没有抬头,继续缠布条。她的手很稳,比以前稳多了。

“回来了。”王铁柱在门口坐下来,把铁剑靠在墙边,短刀插在腰间。右腿的伤口又疼了,走了一天的路,骨裂的地方肿得老高,裤腿绷得紧紧的。他用手按了一下,疼得额头冒汗。

阿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兔子已经死了,脖子被扭断,毛上沾着血。他把兔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用短刀剥皮。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一刀一刀,皮肉分离,干干净净。石头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把柴放在窝棚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孙七躺在最里面,盖着一条破被子。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之前强多了,眼睛睁着,看着王铁柱,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王铁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冲他点了点头。孙七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花婶把赵六的腿包扎好,站起来,走到王铁柱面前。她蹲下来,看着他右腿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左臂,伸手捏了捏。左臂还是没知觉,像一根木头。

“又伤了?”

“嗯。”

“重了?”

“骨裂加重了。左臂还是废的。”

花婶没有说话。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撒在王铁柱右腿的伤口上。药粉已经不多了,纸包瘪瘪的,倒出来的粉末少得可怜。她把药粉抹匀,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洗过好几次,已经发白了,但还干净。

“干粮还剩两天的量。”花婶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低,“金疮药没了。赵六的伤口前两天有点发炎,我用盐水洗了洗,压下去了,但再发炎就没东西可用了。”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地上。布袋里是十枚低阶灵石——从矿脉和洞府所得,他留了五枚在身上,十枚给花婶。

“拿去最近的集市,买些干粮和金疮药。”

花婶看着那个布袋,没有接。

“最近的集市在哪儿?”

“东北方向,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青石坳’的地方。比青石集小,只有一个杂货铺和一个药摊。但离这里近,一天能来回。”

王铁柱把布袋塞到花婶手里。

“明天一早去。早去早回。”

花婶攥着布袋,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把布袋塞进怀里。

“这两天,”她抬起头,看着王铁柱,“有一伙散修在附近转悠。”

王铁柱的手按上刀柄。

“什么人?”

“三男一女。炼气三层两个,炼气四层一个,还有一个炼气二层。”花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来的,在谷口转了一圈,看到了我们的窝棚。阿牛当时在外面捡柴,跟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问阿牛这里有没有水源,阿牛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

“走了?”

“走了。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没靠近,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花婶顿了顿,“他们的眼神不对。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是在数人头,在看我们有多少人,什么修为。”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三男一女,炼气四层带头。五个人。他这边,花婶炼气二层,左臂还没好;阿牛炼气二层,伤刚好;石头炼气二层;赵六和孙七不能打。只有他一个炼气四层,但左臂废了,右腿骨裂,右肩有伤,灵力不到五成。

“他们还会来。”王铁柱说。

“我知道。”花婶站起来,“所以我让阿牛和石头轮流在外面守着。白天一个,晚上一个。”

王铁柱点了点头。他把铁剑从墙边拿过来,放在手边。短刀没有插回腰间,而是放在膝盖上。

“明天你去集市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跟着。”

花婶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窝棚深处,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王铁柱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一直攥着怀里的布袋,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花婶就走了。

天还没亮,雾很大。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从窝棚后面的一条小路翻山走了。那条路很隐蔽,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王铁柱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然后转过身,把阿牛和石头叫到跟前。

“今天你们两个别出去了。”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石头,你守在东边的山坡上。能看到谷口的位置。看到有人来,别出声,回来报信。阿牛,你守在窝棚后面。那条小路别让人发现。”

阿牛和石头点了点头,各自去了。

王铁柱坐在窝棚门口,把铁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剑尖朝下,双手拄着剑柄。左臂垂在身侧,右腿伸得直直的,尽量不让它受力。他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在听。

风。鸟鸣。溪水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

还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从谷口的方向来,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王铁柱睁开眼,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谷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朝窝棚的方向走来。

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炼气三层的修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女的年轻一些,二十五六,炼气二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块干粮。

他们在窝棚门口停下来,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双手拄着剑柄,看着他们。铁剑插在地上,剑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男的先开口了。

“兄弟,借个火。”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我们的湿了,点不着。”

王铁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的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睛不对。眼睛在扫——扫过王铁柱的左臂,扫过他右腿上的绷带,扫过他腰间的短刀,扫过他身后的窝棚。那目光很快,很隐蔽,但王铁柱捕捉到了。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王铁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他将灵力灌入铁剑,剑刃上闪过一道微弱的光——炼气四层的灵力波动。男的笑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兄弟,我们就是借个火——”

“我说了,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王铁柱打断他,“走。”

男的看了他几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女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铁柱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他把灵力从铁剑上收回来,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们还会来。

花婶下午就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那条小路翻山回来,浑身是汗,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痕。但她眼睛是亮的。

“买到了。”她把包袱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干粮——面饼和肉干,够吃七八天。金疮药——两包,不是多好的东西,但够用。还有一小瓶聚气丹——只有两枚,但花婶说是药摊老板半卖半送的,因为药效快过期了。

王铁柱把东西收好,把花婶拉到一边,把上午那两个人的事说了。

花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今晚?”

“今晚。”

王铁柱把阿牛和石头叫回来,四个人蹲在地上,围着那张用树枝画的草图。

“他们五个人。”王铁柱用树枝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一个炼气四层,两个炼气三层,一个炼气二层,还有一个——上午来试探的那个女的,炼气二层。他们如果来,肯定会选晚上。晚上天黑,我们看不清他们,他们看不清我们。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准备。”

他用树枝在窝棚周围画了几个圈。

“阿牛,你在东边那片灌木丛后面挖几个坑。不用深,一尺就行,坑底插几根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枯草盖好,撒上土。”

阿牛点了点头。

“石头,你在西边那条小路上布几根绊索。用藤蔓,系在树根上,离地半尺高。绊不倒人,但能让他们慢下来。”

石头也点了点头。

“花婶,你守在窝棚里。赵六和孙七不能动,你别出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花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点了点头。

王铁柱站起来,把铁剑握在手里,把短刀别在腰间。

“我去外面。”

天黑的时候,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天地间一片漆黑。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王铁柱蹲在窝棚南边的一块岩石后面,距离窝棚不到二十丈。这个位置能看到谷口,能看到东边的灌木丛,能看到西边的小路。他把自己缩在岩石的阴影里,用黑玉压制气息,一动不动。铁剑插在身边的泥地里,短刀握在右手。

右腿在疼。骨裂的地方肿得老高,裤腿绷得紧紧的,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把腿伸直,尽量不让它受力。左臂垂在身侧,还是没知觉,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他等了很久。

子时刚过,脚步声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谷口的方向来,很轻,但很急。五个人,和花婶说的一样。他们摸黑走进山谷,沿着溪流往上走。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炼气四层,手里提着一柄长剑。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

他们走到了东边的灌木丛。

第一个陷阱响了。

不是坑——坑是阿牛挖的,但坑没有困住人。他们踩到了阿牛布在坑边的响铃——几个空瓷瓶用藤蔓串着,埋在枯叶下面。脚踩上去,瓷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有埋伏!”高个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蹲下来。

王铁柱从岩石后面冲出来。他没有朝那五个人冲,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跑。他跑到二十丈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从怀里掏出那根藤蔓——藤蔓的另一头系在东边灌木丛里的一个响铃上。他猛地一拉。

哗啦——!

响铃又响了。声音从东边传来,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那边!”高个子指着东边,带着两个人追了过去。

王铁柱没有动。他蹲在树后面,数着脚步声。两个往东边追了,还有三个——高个子和另外两个留在原地。不对,不是三个。脚步声往西边去了——一个人,被西边的绊索吸引了。

现在留在谷口的,只有高个子一个人。

王铁柱从树后面出来,绕了一个大圈,从南边摸回谷口。高个子站在窝棚前面,举着火把,正在四处张望。火把的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嘴角往下撇着。他的修为是炼气四层,但那股气势比王铁柱强一些,灵力浑厚,根基扎实。

王铁柱没有朝他冲。他从侧面绕到高个子的背后,距离不到十丈。他蹲在一棵灌木丛后面,把铁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右手。

高个子转过身,朝王铁柱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火把的光扫过灌木丛,王铁柱低下头,屏住呼吸。黑玉的光晕被他压到最薄,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高个子没有发现他。他转过身,朝窝棚走去。

王铁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每走一步,脚尖先探一探,确认没有枯枝和碎石才踩实。铁剑握在右手,剑尖朝前,对准高个子的后背。

十丈。八丈。五丈。

高个子突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炼气四层的感知,虽然不如五层六层,但足够让他察觉到背后有人。

王铁柱没有给他转身的机会。他猛地冲上去,铁剑刺向高个子的后心。

高个子反应极快。他没有转身,而是往旁边一闪,铁剑刺穿了他的袖子,但没有伤到皮肉。他扔掉火把,右手拔出长剑,反手一剑朝王铁柱砍来。

王铁柱侧身躲开。剑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他没有退,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他把铁剑横在身前,挡住高个子的第二剑。两剑相交,火花四溅,他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右臂发麻。

高个子比他强。灵力更浑厚,剑法更老练。正面打,他撑不过十招。

但王铁柱没有打算跟他正面打。

他转身就跑,朝西边的小路跑去。高个子追了上来。王铁柱跑过那根绊索的时候,猛地往旁边一闪。高个子没有看到绊索,脚被藤蔓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踉跄了两步。他没有摔倒,但速度慢了下来。

王铁柱趁这个机会,从怀里掏出那枚土墙符——在洞府找到的,一直没用。他将灵力灌入符纸,朝身后一扔。

轰!

一道三尺高的土墙从地面上升起来,挡在路中间。高个子收不住脚,撞在土墙上,土墙碎裂,碎石四溅。他被撞得后退了几步,满脸是灰。

王铁柱已经跑远了。

他跑回窝棚门口,把铁剑插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腿疼得像断了一样,绷带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右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去东边的两个人回来了,去西边的那个人也回来了。四个人站在窝棚前面,看着王铁柱。高个子从后面走上来,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血痕。

五个人,把他围在中间。

王铁柱靠在窝棚门口的岩石上,右手握着铁剑,剑尖朝前。他没有跑。跑不掉了。他的右腿骨裂,左臂废了,灵力不到三成。跑不过他们。

但他没有怕。

“里面的人,出来!”高个子朝窝棚里喊。

没有人出来。

“再不出来,我烧了这窝棚!”

花婶从窝棚里走出来。她站在王铁柱旁边,右手握着短刀,左臂吊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阿牛和石头也从后面走出来,一个拿着短剑,一个握着长剑。四个人,站在窝棚门口。

高个子看着他们,嘴角扯了一下。

“就这四个?”

他挥了挥手,四个人朝王铁柱围过来。

王铁柱动了。

他没有朝高个子冲,而是朝那个炼气三层的散修冲。那人站在最左边,离其他人最远。王铁柱一剑刺向他的胸口,那人慌忙举刀格挡。王铁柱的剑没有刺向他的胸口,而是在半空中变向,刺向他的大腿。

剑刃刺进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血喷出来,溅了王铁柱一手。

另外三个人冲上来了。王铁柱后退,退到窝棚门口。花婶从旁边冲出来,一刀砍在一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肩上,那人痛叫一声,捂着肩膀后退。阿牛和石头挡住另一个,三个人打在一起,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高个子站在后面,没有动。他在看。他在等王铁柱露出破绽。

王铁柱知道,他不能再拖了。他的右腿撑不住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枚从洞府找到的青铜小盾。盾牌已经裂了,但还能用一次。他将灵力灌入盾牌,盾牌从巴掌大变成一尺见方,挡在身前。

他朝高个子冲去。

高个子举剑迎上来。两剑相交,王铁柱的铁剑被震飞。高个子的剑砍在青铜小盾上,盾牌碎裂,碎片四溅。但那一挡,卸掉了剑的大部分力量。王铁柱没有退,他扔掉碎裂的盾牌,从腰间抽出短刀,朝高个子的脖子架去。

高个子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但王铁柱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他用短刀架在高个子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开喉咙。

“别动。”王铁柱说。

高个子僵住了。

那三个散修也停了。花婶、阿牛、石头退到王铁柱身后。

“让你的人退后。”王铁柱说。

高个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挥了挥手。那三个散修退后了几步,把受伤的同伴拖到一边。

“你想怎样?”高个子问。

“走。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高个子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片山?”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把短刀又贴紧了一分,刀刃在高个子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高个子的笑收了。他看了王铁柱几息,然后慢慢举起双手。

“行。我们走。”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那三个散修跟在后面,受伤的那个人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

王铁柱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右腿完全撑不住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岩石。花婶蹲下来,撕开他右腿的绷带——伤口又裂了,骨裂的地方肿得发紫,血把布条浸透了。

“你别动。”花婶的声音在发抖。她从包袱里翻出刚买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新的布条重新包扎。药粉撒上去,疼得王铁柱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阿牛和石头把窝棚周围的陷阱重新布置了一遍,又去谷口看了看,确认那伙人真的走了。石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枚玉简,丢在谷口的草丛里,是那伙人落下的。

王铁柱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里面记录着一条消息。

“七星殿近日于妖兽山脉深处发现古战场遗迹一处,疑似有筑基期修士陨落。殿内已组织人手前往探查。据传遗迹中藏有‘破神针’一枚,可摧毁神魂,价值连城。各堂口留意相关线索,先得者重赏。”

王铁柱的手停了一下。破神针。能摧毁神魂。分魂就是神魂类的侵蚀——镇魂珠只能镇压,破神针能彻底消灭。

他把玉简收好,看着花婶。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花婶抬起头,看着他。

“那伙人回去会报信。老杜和七星殿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赵六和孙七走不了。”花婶说。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身体晃了一下,花婶扶住他。

“花婶,你知道附近有没有更隐蔽的地方?能藏人,不容易被发现?”

花婶想了想。

“有。往北走二十里,有一条更深的山谷,叫‘黑石峪’。谷底有一间废弃的猎户石屋,藏在悬崖下面,只有一条小路能下去。”她顿了顿,“但那条路很难走,赵六和孙七——”

“能走。”赵六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王铁柱回头,看到赵六拄着木棍站在窝棚门口。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很亮。“能走。爬也爬过去。”

孙七也从里面探出头来,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哆嗦,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王铁柱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花婶,你带他们去黑石峪。”他从怀里掏出十五枚灵石,塞到花婶手里。“这些你拿着。买药,买干粮。”

“你呢?”花婶问。

“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引开追兵。”王铁柱把铁剑捡起来,插回背上,把短刀别在腰间。“我还有事要办。”

花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根草绳,系在王铁柱手腕上。草绳是她新编的,用三股草茎拧在一起,很细,但很结实。

“活着回来。”

王铁柱点了点头。他看着花婶,看着阿牛,看着石头,看着赵六和孙七。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你们就离开这里,往东走。出了山,就别回头。”

他转过身,朝谷口走去。

身后,花婶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很轻。

“小心。”

他没有回头。

走出野狐峪的时候,天快亮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落在山林中,把每一棵树都照得像一个蹲伏着的鬼。王铁柱走在山脊上,右腿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又把里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古战场遗迹,妖兽山脉更深处,距野狐峪约百里。破神针。

他把玉简捏碎,碎片撒在风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的山脊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老杜。一个穿着灰斗篷,看不清脸。灰斗篷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嵌着一枚指针,指针在微微颤抖。

追踪法器。

王铁柱蹲下来,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他蹲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

老杜和灰斗篷站在山脊上,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灰斗篷低下头,看了看罗盘,又抬起头,朝王铁柱藏身的方向指了指。老杜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这次看他往哪儿跑。”

他们朝王铁柱的方向走来。

王铁柱没有跑。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右腿在疼,左臂在晃,但他走得很稳。他知道,老杜和灰斗篷迟早会追上他。但他不需要跑过他们,只需要跑过时间——跑到古战场遗迹,拿到破神针,然后转身。

他摸了摸怀里的镇魂珠。珠子还是凉的,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识海里,分魂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冻僵的蛇。

他加快脚步。

身后,山脊上,老杜和灰斗篷的身影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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