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跟图纸对上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而均匀,数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
从纸面的左上角往右下方排列,整整齐齐的一列。
张卫国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走出太史局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毛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的声响,笃的一下,干干脆脆的。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日头已经偏西了,但天还亮着。
他心里想,那本麟德历大概要写很久。
从冬至推到朔望月,从朔望月推到节气分布,
再到日食月食的推算,每一步都像把一块砖放到它该放的位置上。
一块一块地码,码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大概又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他转了个弯,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草木气味。
他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往工棚的方向走。
显庆二年七月,浑天仪的铜环铸造到第五只的时候,出了问题。
出问题的是地平环,最外层的支撑环,直径最大,
分量最重,也是整架浑天仪稳定性的基础。
它的尺寸如果偏差超过半分,
外层环的转动就会给内层环带来额外的摩擦力,久而久之轴孔磨损,整架仪器就会报废。
那天地平环从砂模里脱出来,
被吴掌炉的大徒弟刘端到砧子上敲掉残砂,又拿粗砂布蹭了一遍表面的粗纹。
清理干净的铜环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堂堂的,弧线匀称,
表面平滑,看着没什么问题。
刘徒弟把它搁在量台上,拿工坊那把旧铜尺量了一遍内径,读数跟图纸差了三分。
他以为自己量错了,又量了一遍。
还是三分。
他又量了第三遍,读数跟第二遍一样。
他拿着铜尺蹲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找了吴掌炉。
吴掌炉蹲在炉坑边上扒炭灰,听刘徒弟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把手里的火钳子搁在炉沿上,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走到量台旁边。
他拿起那把旧铜尺,贴着地平环的内沿量了一遍。
量完之后他把铜尺放下,又拿起旁边的骨尺量了一遍。
两把尺子的读数差了三厘,
但那三厘还不是关键,关键是铜环本身的尺寸已经超出了图纸公差范围。
“把李太史叫来。”
吴掌炉说。
李淳风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进工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袍角带着风。
他没有跟吴掌炉打招呼,直接走到量台旁边蹲下来,
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把骨尺,贴着地平环的内沿量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量完内径又量外径,
又量了厚度,量完之后把骨尺收起来,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是按哪把尺子裁的料?”
他问。
吴掌炉把那把旧铜尺递过来。
李淳风接过去看了一眼,铜尺大约两尺长,
面宽不到两指,正面刻了一排寸分刻度。
尺面被磨得很光,有些刻度已经模糊了,
尤其是寸口起始线附近,被长期使用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刻痕。
李淳风把铜尺翻了个面。
尺背的刻度比正面清晰一些,但同样有磨损。
他把自己的骨尺贴在铜尺的正面对比着看,两把尺子的一寸长度差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他又把骨尺贴在铜尺的背面对比了一下,
背面的偏差比正面小一些,但同样存在。
他站起来,拿着那把铜尺走到工坊门口,
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尺面上的刻痕。
日光透过磨损的刻度线,那些残余的凹痕在铜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完了之后走回来蹲下,
把铜尺搁在砧子上,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锉刀。
“铜尺磨损了。”
他说,
“正面寸口的起始线比标准短了一厘。
裁铜料的时候按这把尺子的寸口量,每量一次就偏一厘。
地平环的内径量了七次,累积偏差接近三分。”
吴掌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淳风蹲在砧子前面,拿锉刀在铜尺的寸口起始线位置上走了一下。
锉刀贴着铜面推进的时候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李淳风锉了一刀,
停下来拿自己的骨尺比对了一下,又锉了一刀。
他锉到第三刀的时候停住了,拿指腹在锉过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拿骨尺重新比了一下,两把尺子的寸口线对上了。
“这第一道线修好了。”
他把铜尺翻了个面,
“背面按同一位置锉。”
他又锉了三刀修了背面的寸口线。
修完之后他把锉刀放下,
拿一块细砂纸把锉口的边缘磨圆滑了,然后站起来把铜尺递回给吴掌炉。
“按这个尺寸重新量地平环,把裁料偏出来的部分用锉刀修回去。”
他指着地平环内沿某一段说,
“偏了三分,把这一段均匀锉掉三分,环内径跟图纸就对上了。”
吴掌炉接过铜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把铜尺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大徒弟说:
“刘,拿这把尺子重量地平环。”
刘徒弟接过铜尺的时候把铜尺的正面反面对比着看了看。
新锉的寸口线比旧刻痕深一些,颜色也亮,像一道新伤口旁边的旧疤。
他点了点头,蹲到量台旁边开始重新量。
李淳风没有走。
他蹲在量台旁边的地上,看着刘徒弟拿那把修过的铜尺重新量地平环的内径。
刘徒弟量了六处,把每处的读数报出来。
前五处比图纸偏了大约两分多,但第六处读数跟图纸完全一致。
吴掌炉走过来看了看那六处读数,
把地平环翻了个面,在偏得最多的那一段旁边拿炭笔画了一道线。
“把这一段锉掉三分。”
吴掌炉对大徒弟说,
“锉完了拿细砂纸打磨光滑,再量一遍。”
刘徒弟领了活,拿锉刀开始修地平环。
锉刀在铜面上走的声响跟刚才修铜尺时不一样,
铜环的铜质更厚实,锉刀推进去的时候声音沉一些,
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着刘徒弟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看他锉完之后拿砂纸打磨了锉口,又重新量了一遍内径。
“跟图纸对上了。”刘徒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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