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当真巧了
寒津城,小院中,
丹炉嗡鸣渐歇,炉盖轻启的刹那,九道金红灵光顺着炉口盘旋而起,馥郁的丹香瞬间漫满整间石室。
姜丝探手一招,九枚九转凝元丹落入手中玉瓶,丹身九转纹络清晰流转。
曾经的百日成仙丹,日渐熟练后竟只需五旬,且姜丝将寿引炼丹之法融入其中,炼制成的九转凝元丹效用直接翻上数倍。
贴上封灵符,姜丝走至屋外,寒风吹来,将衣袖上沾染的草药清香吹散些许。
檐下三清玉露酒也已陈至时候,酒液如清露凝脂,启封时灵气氤氲,闻之欲醉。
她一并封好坛口,踏着山阶往玄枢山的山腰静室中走去。
孟珪鸿正坐在屋中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抬起指尖,指向对面空落的蒲团。
姜丝坐下,轻声道:
“弟子炼了些九转凝元丹,还有这些年酿造的三清玉露酒,打算一起留给师父和师兄师姐,”
“城主之争在即,弟子不知要离山多久,如此也能解一解师父和师兄师姐的酒瘾。”
孟珪鸿抬眼,目光落在姜丝面上,眸光深邃,宛若藏了峰巅万载的云气。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孟珪鸿对自己的徒弟自然极为了解,这位小弟子眼里藏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不是散修和世家的局势,而是更高更远的天地。
前路风波迭起,甚至......未必会再回玄枢。
可孟珪鸿并未说些什么,她只伸手拿起丹瓶,指尖拂过还带着炉火余温的瓶壁,语气平缓的道:
“有师父在,玄枢安稳,”
“你尽管前行,不必挂记。”
静室里一时只有山风掠窗的轻响。
姜丝鼻尖微酸。
其实,夜深人静时,姜丝心中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疑惑,师父虽晋阶炼虚后期不久,但若论实力,纵是放眼整个渡厄府,也足可跻身顶尖之列。
若要争一座五境城主之位,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可自始至终,师父都不曾踏下玄枢山半步。
可这样的疑惑只是刚生出来姜丝便有了答案。
因为师父曾亲眼见过当年自己以玄枢靖魔钟镇压魔潮的不易。
师父比任何人都知道,这道禁制是姜丝自入寒津城后不曾放下的惦念。
是一盏姜丝每次下山都要频频回望的山巅灯火。
师父比谁都清楚,这道关隘不能没人守。
师父虽不说,但姜丝甚至已能瞧见往后的路,等日后师兄修为再进一步,将会继师父之后接下这镇守的担子,再往后,还有师姐。
一代接一代,玄枢峰上的松涛将永伴玉尘子弟。
此时,院中烛火清幽,
姜丝抬起头,她对孟珪鸿道:
“师父,”
“我会走出自己的路。”
此话极轻,却似千斤重诺。
回到山巅,姜丝指尖拂过桌上十境城舆图。
十座道城分峙八方与中腹,而距离姜丝所在寒津城最近的当属极北凝疆城。
其他诸如西北天堑城,正西熔渊城等五境道城各有传承,彼此制衡又互通往来。
她指尖最终落在凝疆城上。
舆图上,凝疆城南去百里便与寒津城相接,中间只隔一座寒麓余脉,这一座五境道城是与姜丝相隔最近的一座。
看着桌上这一卷舆图,姜丝不免想起往事。
昔年北境魔潮爆发,寒津城首当其冲,可凝疆城坐镇北境之首,拥天险,蓄重兵,却紧闭城门按兵不出,准备坐看寒津城浴血死守。
直至最后姜丝以玄枢靖魔钟逼得魔潮自退,也未派出一兵一卒。
姜丝能不在意么?
她自问不能。
姜丝既有争夺城主之位的决心,自然不会拖延。
卷起舆图,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院中的贺知涞与岳听澜早已候着,见姜丝出来后齐齐抬眼。
“凝疆城。”
姜丝说完后,足尖一点掠上檐角,贺知涞与岳听澜紧随其后,三道遁光划破晨雾,很快消失在苍茫山雾之中。
寒麓余脉足有千里之长,寻常修士想要翻越足需两日,可以姜丝三人的修为,即便不需飞行法器御空而行,也只需半日便能前往。
·
凝疆城作为北境第一大城,此刻早已人声鼎沸。
城北天擂山历年来都是专为城主之争而准备的擂台,千丈石壁削成平整台基,九层石台沿山而上,最高处的主擂直入云巅,玄黑石栏刻以阵纹,其甚至能拦住合体修士的攻击。
四周旌旗猎猎,绣以凝疆城道城徽记。
山脚下排开数十座观战石台,连日来各地修士蜂拥入城,寻常客栈酒肆悉数人满。
姜丝三人来到城中临风楼时,议论声沸反盈天,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人只觉呛鼻。
楼下散座挤得满满当当,大多都是风尘仆仆的散修,三五成群围坐一处,个个神色热切,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有几名面容粗犷的男修拍着桌沿低喝,为首的汉子捧着酒碗,抹去嘴上酒渍,道:
“按照以往,凝疆城中的灵脉资源,城守职位全攥在世家手里,咱们散修别说谋个实权差事,便是入城领份修炼资源都得看人家脸色!”
“这次天擂开选,不问出身只论战力,这是咱们这辈子能撞见的最好机会!”
旁边一人接口,指尖反复摩挲着剑柄:“大哥说的是!”
“可惜咱哥几个修为浅,怕是一轮都难过,可哪怕站在擂台上露个脸,也能让世家知道咱们散修不是泥捏的。”
“真要是有散修出身的天骄能杀到最后,哪怕拿不到城主,能占个城守之位,至少也能给咱们自己正名......”
他话没说完,眼里却亮得惊人。
四周不少散修闻言都纷纷点头,有人沉声道:
“不错,是否能打破世家道派垄断的死局,也就看这一战了。”
台阶上,贺知涞扫过楼下众人,落座雅间时低声道:
“看来这次散修都铆足了劲,枯莲潭中阮清辞那一句话,算是把三千道城这潭水给彻底搅浑了!”
姜丝也没错过方才一楼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她道:
“死水才会一成不变,”
“如今,水浑了,才有新的活路。”
二楼,一处世家弟子围坐的雅间内,议论未止:
“听说这次十境道城城主更迭,咱们凝疆城来了不少硬角色?”
“火修晏烈,体修魏七郎,哪个不是同辈里拔尖的人物?”
“还有数不胜数的老牌世族子弟,个个底蕴深厚。”
“这些再强,也抵不过紫薇垣那位星枢吧?”
有一位头戴冠巾的年轻男修压低声音,往另一处雅间的方向偏了偏头:
“谁不知道南宫公子南宫玦是紫薇垣早已预定的弟子,听说如今半只脚已经踏入阳神境了。”
“人家身后站着紫薇垣,这次来争凝疆城主,不过是走个形式,好日后引召仙门,前往上界。”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世家弟子纷纷附和。
谁都知道紫薇垣是步天台中顶级宗门,他们看中的弟子又怎会普通?
金麟岂是池中物。
这一次,揣着妄念来到凝疆城中的修士不少,可他们凝疆城的城主......恐怕早已定下。
有人唏嘘,有人艳羡,可一想到南宫公子一身修为背景,也只能把话尽数咽回肚里。
二楼雅间内,姜丝站在窗外,看着天擂山上云气翻涌。
她想起自己从街巷上走来时听来的消息,想到他们所说南宫玦身后的背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紫薇垣?”
当真是巧了。
三日一晃而过,
凝疆城中的晨雾被山风卷散,天擂山上九通战鼓轰然擂响,声浪顺着山谷滚出数十里远。
这凝疆城的城主之争,和其余九座五境道城一样,为日暮定主,自晨鼓擂响,至暮钟鸣响止,所有人皆可上擂。
待到日暮时分,最终仍站在主擂之上者,便是凝疆城新任城主。
参战修士也不必担心车轮战,双方交手,胜者可得步天台所赐琼浆玉饮一壶,饮之可于瞬息之间将神识和丹田灵力恢复至鼎盛。
赛程算不得繁复,只需一日便可定下赛果,且规则对世家弟子毫无偏颇,是步天台所降法旨所说的全凭实力定夺。
正因有这看似公平的规矩,无数散修才不远千里赶来,盼着能在这天擂山上看到散修给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天擂山上九层石台上已坐满,世家弟子和散修泾渭分明,可目光都紧锁中央千丈见方的主擂台。
今日是城主之争的首战,由现任凝疆城主周玄烈守擂,迎战南宫世家弟子南宫玦!
谁都清楚,这绝非寻常揭幕战。
在太多人眼中,只这一场,便已决定最终城主之位的归属。
擂台之上,周玄烈一身玄铁战甲,身形魁梧如寒岳矗立,手中丈二玄铁重戟往地面一顿,整块擂台山石都微微震颤。
他一身炼虚巅峰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寒疆玄气浸淫入骨,在北境威名赫赫。
对面,南宫玦只着一身月白星纹宽袍,腰间悬以一枚青铜斗印,手中无寸兵。
他立在擂台另一端,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气,只在眉目流转间隐有星芒闪烁。
于紫薇垣一众星枢之中,南宫玦执掌斗木獬星脉,论实力地位,不低于阮清辞。
战鼓余音刚落,周玄烈重戟横挥,玄黑色寒玄之气自重戟刃口喷涌而出,顺着山石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石面顷刻结起尺厚玄冰。
寒气相随,重戟带着劈山断岳之势直劈南宫玦面门,戟尖划破空气,带出一连串冰棱爆碎的脆响。
台下周氏弟子轰然叫好,也有不少人暗中屏息,双拳攥紧。
贺知涞道:“周城主这实力,果真不弱。”
南宫玦身形纹丝不动,直到戟尖距身三尺,才抬起右手,指尖朝天轻轻一点。
“斗星,临!”
四字轻落,擂台之上骤然亮起七道银白星芒,呈北斗七星之形悬于他头顶七寸。
星芒垂下道道莹辉,在他身前凝成一面星盾。
重戟劈在光盾正中,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玄冰碎屑四下飞溅,星盾却只漾开一圈涟漪,纹丝不动。
周玄烈眉头一拧,手腕翻处,重戟舞出漫天戟影,寒玄气化作千百道冰刃,如同暴雨般齐齐射向南宫玦,每一道都带着炼虚巅峰的破甲之威。
南宫玦指尖再掐法诀,头顶七星顺着斗柄方向缓缓轮转,星盾骤然铺开成半弧光幕,千百道冰刃撞在光幕上,炸开漫天冰雾,却始终难进半步。
他身形稳如磐石,抬眼望着狂攻而来的周玄烈,神色并无多少凝重。
“小辈!”
周玄烈重戟横扫,震得星幕一阵波荡,人已欺近三丈。
出声时喉头滚着压了数十年的怒意:
“紫薇垣身为上界四宗,便要定天下权柄?”
“我周玄烈亦出身周氏嫡系,亦是世家弟子!且自幼浸淫寒疆玄法,悟性根骨哪一点比你差?”
“凭何紫薇垣偏偏青睐于你?”
“凭什么一座凝疆城,你说来拿就来拿!”
他戟势越打越猛,玄冰之气顺着擂台石缝四下蔓延,化作数丈高的冰墙层层封堵退路,每一击都砸得星幕剧烈震颤,字字都带着血与火的不甘:
“我镇守凝疆三十九载,满城修士百姓皆赖我而活!”
“这城主之位,是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轮不到因为你需要引召仙门而改换门庭!”
“镇守疆土?”
南宫玦轻疑一声,身形在冰墙之间挪移,七星随身而动,星芒擦过冰壁,留下道道深灼的痕迹。
他声音清亮,穿透了戟风与冰啸:
“可当年北境封魔禁制崩溃,魔潮将临,城主坐拥凝疆重兵,却闭关不发一兵一卒,”
“这是打算坐看同道尸骨成山,看着寒津破城?”
“这就是你说的镇城之功?”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周玄烈动作一滞,脸上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又惊又怒,呵斥道:
“你敢胡言!凝疆有守土之责,岂能轻动!”
南宫玦哂笑一声,忽然收了退势,定立在擂台中央。
他右手并指如剑,直指天穹,口中法诀轻吐,头顶七星骤然爆发出刺目银辉,比先前亮了何止数倍。
七道星芒瞬间从天穹垂落,首尾相连化作一柄七丈长的星辰巨刃,刃身流转着衡平裁断的威严之力,朝着周玄烈当头劈落!
周玄烈大惊,将周身寒玄之气尽数祭出,身前叠起十数层玄冰厚盾,重戟横架全力相迎。
铛!
巨刃劈落,玄冰层层崩碎,摧枯拉朽!
重戟应声弯成弧形,周玄烈闷哼一声,鲜血大口喷出,整个人被巨力掀飞,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禁制之上,后又狠狠摔落在地。
战甲碎裂,重戟脱手,再也爬不起来。
星芒巨刃缓缓散去,南宫玦放下手,衣袂轻扬,纤尘不染。
“周城......”
说到这里又突然一顿:“周道友,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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