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难稳

三载光阴，弹指即过，

渡厄府五座道城的城主之争，终于在这年的年秋落定日期。

半月之后，十城开坛，胜者执掌地脉，成就一方城主。

消息一经散出，整个渡厄府都泛起隐隐的躁动，各境修士络绎不绝涌向五境主城，沿途的坊市酒肆，终日充斥着对城主之位的议论。

一时间众说纷纭。

历来五境城主之位皆由世家宗门和各大道派轮流把持，这一次却应三年前步天台降下的法旨，散修亦有争夺之机，自然风波暗涌。

散修一脉近年人才辈出，数位天骄横空出世，个个都有问鼎之力，似乎成了打破世家格局的最大变数。

坊间流传的热门人选里，散修占据两席：

有荒蛮出身的石开，以炼体入道，一身横练功夫可硬撼道器，悍勇之名传遍东境，

有精于毒阵的凌飞烟，交手时诡谲难测，数次遭世家围杀都全身而退，反倒设下迷阵坑得对方损兵折将，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渡厄府这千百年间，城主之位从未有散修染指，这一次群星汇聚，散修联盟早已放出重诺，但凡有散修拿下五境城主之位，联盟便开放全部资源供给。

消息一出，散修士气大振，都盼着有人能拔得头筹，替散修正一正名。

各方暗流涌动，距会盟仅剩十日之时，

西境碎星城，一间掩在枫林深处的简陋竹舍中，苏棠终于缓缓凝住笔尖墨气。

她已伏案连绘三个昼夜，青布袖口沾着新旧墨痕与山间风尘，指节因长久握笔而泛出青白，可腕底笔锋始终稳如磐石。

一笔一画都循着地脉走势，急促却半分不乱。

最后一笔顺着地底暗脉斜斜上挑，精准勾连起东麓的隐秘节点，墨色落定的刹那，纸面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墨色灵气，顺着整幅图的脉络流转一周，复又悄无声息地沉回纸纹深处。

这是十座五境道城的最后一卷，碎星城地脉全图。

整整三载春秋，从苍梧山的岩穴深谷到临越城的地下暗河，从云山城的水网灵脉到断仙山下的阴诡邪道，她循着地脉一路疾行，在凤倾幺，孟昭与胡三三人护持下几乎一日不曾停歇。

踏遍每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地，探过每一条世家典籍未曾记载的隐脉，终于在今日，将十城山川地脉尽数收于笔下。

苏棠指尖微松，狼毫笔轻轻落在砚台边，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她抬手揉着酸胀的手腕，因为长时间拧眉眉心实在干涩难忍。

侧过脸望向竹舍窗外，北方的天际线横亘在层峦之后，云雾深处，便是寒津城的方向。

也是姜丝所在的地方。

风卷着几片火红的枫叶飘进窗棂，轻轻落在摊开的纸张边角。

苏棠就这么望着北方，眼底连日的疲惫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澄澈又明亮的期待。

她的任务已完整交托。

接下来，

砚昭城主，

该赴这一场天骄之争了。

·

南境，落枫渡，

驿馆之中，

散修联盟盟主莫寒山斜倚在圈椅里，他一身暗青色暗纹道袍，衣摆袖口带着经年累月后的细微磨痕，却浆洗得平整挺括，腰间玄色绦带悬着一枚半旧的墨玉盟牌，指尖捻着只茶盏。

茶烟袅袅。

他目光落在桌上修士名册上，其为坊间修士对此次能争夺五境道城城主的天骄的猜测，其上近九成都是世家子弟，以术法描绘在纸张上的模样一个个衣袂光鲜，英姿勃发。

副手林屿快步从院外进来，其青衫束带，眉宇间带着振奋：

“盟主，”

“昭示已出，如今盟中修士个个摩拳擦掌，说这一次定要破了世家道派垄断的局面，给咱们散修正名！”

莫寒山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过茶盏边缘，神色不见多少波澜。

林屿见状微怔，忍不住往前半步：“盟主，您不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几年除了石开，凌飞烟，还有好几位天骄，咱们必有一搏之力。”

莫寒山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三百余岁出头，根骨上佳，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

莫寒山看着林屿眼中的光亮，轻轻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

哪个不是天骄绝代，可又有谁能破开世家道派所织困局？

最后，一个个都死于对合体境的无望中。

道心破碎，老死山林。

五城城主之位，看着是公平角逐，实则准或不准皆攥在步天台手中。

散修的天骄再耀眼，也不过是石缝里长出来的劲松，想撼动盘根错节的世家巨树，谈何容易？

赏赐开得再高，终究是一场空。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沉默了片刻，忽然便问：“林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盟主，一百三十六年了。”

林屿站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莫寒山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中含着几分凝重，他说：

“南境清玄道派的李掌门，当年欠我一个人情。”

“此番事了，我替你写一封荐信，你入他门下修行。”

“清玄道派是正经道统，功法齐全灵脉优渥，比你在联盟里奔忙耗神要强得多。”

林屿闻言又是一怔，脸上的振奋一点点褪了下去。

以他的聪慧，自然听出了莫寒山的未尽之言。

他攥紧十指，指节寸寸泛白。

林屿定定的看着莫寒山，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盟主，您是觉得......我们散修，终究是没有出路的，”

“对吗？”

不等莫寒山开口，他又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

“属下知道盟主是好意，”

“只是林屿自入道来，便以天地为庐，以山川为友，道心不羁如野鹤，最受不得宗门条框的拘囿，”

“世家的道统再渊深，传承再完备，那是砌在高墙之中的道，合不得我的心性，也并非我要走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云雾缭绕，藏着十座五境道城，也藏着无数机遇与凶险。

“这一次城主之争，哪怕最后没人能成，哪怕终究是世家道派的天下，林屿也想跟着大伙儿一起试试，”

“成了，是我辈散修之运，不成，是我辈修行之劫，”

“可要是连试都不试，就躲进宗门道派中去，”

林屿转过头，和莫寒山直直对视，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属下道心，此生难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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