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斩白
常康盛带着陆玄穿过了收藏馆的主展区。
整座收藏馆安静得出奇。
并不是那种空荡荡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大量规则、阵纹与禁制共同维持出来的安静。头顶的冷白灯带从穹顶一路铺开，光线均匀落下，把每一座展示柜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没有半点尘埃，甚至连温度和湿度都被控制在一个近乎苛刻的范围内。
两侧，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展示柜向前延伸。
那些封存着从“无害”到“高危”各个序列禁物的玻璃箱体整齐排列，像是一条由微光棺椁组成的长廊。每一座柜体的边缘都嵌着银白色的稳定器，细密如蛛网的阵纹在玻璃深处缓缓流动，偶尔折射出一点幽暗光晕，像是沉睡中的某种生灵睁开了一线眼睛。
陆玄的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精神力始终维持在低功率的被动扫描状态，如一层无形的潮水，平静铺开，将沿途每一件禁物的大致属性、能量波动与危险评级悄然记录进脑海。
三百八十三件。
这个数字，即便是放在守夜人总部，都足以让人侧目。
私人收藏，做到这种规模，已经不是“豪横”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守夜人总部官方禁物仓库中存放的禁物总量，大概也就在千件级别。百里辛一个人，就收拢了接近总部库存三分之一的数量。
这不是单纯砸钱能做到的事。
钱能买来渠道，却买不来消息的时效；能买来献媚的人，却买不来真正高序列禁物的流向。
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盘根错节的人脉网，需要渗透各方的情报触角，需要在守夜人体系中拥有某种近乎“默认”的特殊地位。
更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
陆玄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沿途看到的东西做了简单分类。
有些禁物的波动偏向封印、拘束，适合作为特殊关押工具；有些偏向精神干扰，一旦流入黑市，足够在一座城里掀起不小的乱子；还有少数几件，甚至已经具备了“战略级”意义，一旦落入懂得使用的人手中，足以改变一场局部战斗的走向。
百里家不是在收藏禁物。
他们是在收藏筹码。
陆玄的目光从一个编号模糊的深蓝色石球上掠过，又从一只封在真空罩中的枯骨短笛上掠过，最后落向长廊尽头。
常康盛在收藏馆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那面墙从外观上看，与周围没有任何差别，同样是深灰色的哑光金属面，冰冷、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缝隙。若不是陆玄的精神力提前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缕极其细微的空间褶皱，谁也不会把这地方与“密室”联系到一起。
那异常很弱，弱到几乎和墙体本身的防护阵列融为一体。
若是换个寻常海境禁物使从这里经过，多半只会觉得这面墙的能量回路比别处复杂一点，绝不会想到墙体背后竟还藏着一处独立空间。
常康盛伸手，按在墙壁某个毫不起眼的位置上。
“咔。”
一声极轻的机械脆响后，墙体无声向内滑开半米，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三米。
但短短三米里，陆玄却感知到了至少四层不同频段的扫描装置。热感、精神波动、重量识别，还有一层极为隐蔽的血气检测阵。如果不是常康盛带路，恐怕就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警报。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的材质与收藏馆入口那扇合金门类似，却更加厚重。多层复合装甲彼此咬合，边缘几乎看不到拼接痕迹。门框四周则嵌着一圈乌黑密封条，陆玄只扫了一眼，便看出那东西能有效隔绝精神力渗透。
常康盛走到门前，再次完成三重验证。
指纹。
虹膜。
声纹。
伴随着三声短促的“嘀”响，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一股完全不同于外界的冷沉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并不大的房间，出现在陆玄面前。
约莫十五平方米。
房间的四壁与天花板都覆盖着一种极深的暗青色材料，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幽蓝的光。那光泽像深海最底层的冰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一切能量波动落在上面，都会被无声吞没。
禁物级隔离层。
这种材料极其昂贵，且产量稀少，通常只会出现在守夜人最高规格的收容设施里。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屏蔽。无论里面封着什么，只要隔离层完整，外界便几乎感知不到半点异常。
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在这里。
房间中央，摆着一座黑色台座。
台座高度及腰，通体由致密玄武岩雕成，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甚至能隐约映出人的身形轮廓。它不像是用来展示禁物的，更像是一方专门为某种祭器准备的承台。
而台座之上，静静放着一个修长黑匣。
匣身哑光，线条利落，外壳材质与系统空间中的某些装备箱有些相似，却更精密，也更古老。匣盖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色金属条，那些金属条上，刻满了细若发丝的古老阵纹。
符文沉寂不动，却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肃杀。
像是匣中之物并不是被“收藏”在此，而是被“按住”在此。
常康盛走到台座前，缓缓侧开半步。
“百里辛董事长说，这件东西，是专门留给您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
但那份恭敬里，却藏着一丝很深的探究。
他在看陆玄。
从踏进这座房间开始，常康盛就不只是一个带路的管家了，他还承担着另一层职责——替百里家观察，判断，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陆玄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目光落在黑匣之上。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轻轻扫过匣盖表面。
刹那间，一缕被压到极致、却锋利得令人神魂发寒的波动，从匣体深处透了出来。
很微弱。
却极纯粹。
那不是普通刀兵的锐利，而是一种仿佛能将空间都切开一道口子的“极利”。
陆玄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抬起右手，按在匣盖之上。
银色符文在掌心接触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权限激活了一般，齐齐亮起一抹纤细白光。那白光沿着匣盖脉络急速游走，只一闪，便迅速熄灭。
“咔嗒。”
封印解开。
匣盖微微弹起。
深红色丝绒铺陈的匣底，映出一抹极冷的白。
那是一柄刀。
极长，极窄，极薄。
刀身通体冷白，不是金属反光的银，而是一种近乎初雪的净白。只是，在那净白深处，又有一层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红芒，沿着刀身缓缓流转。
从刀尖至刀柄，再从刀柄回到刀尖。
一个周期，约四秒。
那流转的红意像一颗心脏在极缓慢地搏动，将稀薄如雾的血色送遍整把刀的脉络。于是，这柄刀明明静静躺在丝绒上，却给人一种正在“活着”的错觉。
刀柄极简。
没有宝石，没有护手，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缠着一层暗灰色粗布条，朴素得近乎寒酸。
可越是如此，那股纯粹到极点的杀意就越发醒目。
刀鞘同样雪白，鞘口处嵌着一枚极小的红宝石，光泽与刀身血色呼应，像是替这件冰冷凶器点了一只瞳孔。
陆玄看着这柄刀，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不是通过守夜人数据库。
也不是通过禁物图谱。
而是通过一段已经相当久远的记忆。
在那个他尚未来到这个世界、还只是一个“读者”的人生里，他曾在某本书中见过关于这柄刀的描述。它的篇幅不长，甚至只占了寥寥几段，但每一次出场，都足够惊艳。
序列061。
超高危禁物。
斩白。
这是一件将“远程斩杀”四个字演绎到极致的凶兵。使用者只需以精神力激活刀身，对准目标挥出一刀，刀锋便会在物理空间中生成一道无形的斩击投影，跨越距离，在目标身上精准复现刀刃的切割效果。
一公里之外，出刀。
一公里之内，杀人。
中间没有轨迹。
没有弹道。
没有给敌人反应、躲避、格挡的任何过程。
你看到刀时，刀已经落在你身上了。
这就是斩白。
在原著里，这把刀本该是林七夜极重要的一件战斗禁物。它曾伴着那位夜幕之主，在无数险境中劈开绝境，也曾在夜色之下，一刀斩得群魔噤声。
而现在，它躺在这里。
落在了自己的眼前。
陆玄嘴角，不由轻轻勾起。
那弧度很浅，却很真。
若是百里胖胖在这里，恐怕立刻就能认出来，这是陆玄每次捡到真正好东西时才会露出来的神情。
满意。
而且是相当满意。
“呀哈哈哈。”
陆玄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说实话，以他如今的能力体系来看，斩白并不是那种能直接把他战力翻倍的核心拼图。近战方面，他自身底子已经够厚；远程方面，又有百里守约与甄姬提供的不同打击模式。一把主打超远斩击的禁物，对现在的他来说，更像是锦上添花。
可锦上添花，有时候比雪中送炭更让人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你的底牌又厚了一层。
更何况，这可是序列061。
超高危禁物。
放在整个守夜人体系里，这都是拿得出手、镇得住场的顶级货色。单论价值，已经足够让无数禁物使眼红到失态。
再者说——
他自己未必要一直用。
这东西，完全可以留给英灵。
比如，李白。
陆玄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浮现出一个画面。
月下长街，青衫剑仙踏风而来，腰悬白鞘，抬手一刀，千米之外人头落地。那画面一旦成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潇洒了。
可惜，现在李白的英灵契约还没到手。
来日方长。
陆玄伸手，握住了斩白的刀柄。
然后，手腕一抬，直接将它从黑匣中拔了出来。
常康盛的脸色，瞬间变了。
“等一下！”
他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急得连平时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都顾不上了。
“陆队长，这件禁物目前还在特殊保护的结界内，不能直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
陆玄的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刀柄。
五指扣在粗布缠带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握了许多年一般自然。
而那层覆盖在斩白表面的特殊封印结界，竟在他触碰的刹那，如烈阳下的薄冰一般，直接崩解。
没有僵持。
没有对抗。
甚至没有任何像样的过程。
只听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密布在刀身四周的封印纹路便接连碎开，化作无数道细小光屑，在空气中一闪而灭。
常康盛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太清楚那层结界的分量了。
那不是普通防护，而是百里辛专程请守夜人总部的高级阵纹师，用了整整三天布下的S级禁物封锁阵。按照设计标准，至少需要三名海境以上禁物使联手输出，才有可能强行破解。
可现在，这年轻人只是抬了抬手。
像随手拆开一份礼物那样，轻描淡写地破了。
常康盛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陆玄。
那张年轻面孔上，没有半点“刚做了件惊人之事”的自觉。陆玄的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试一把新买的普通兵器，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新玩具的兴致。
常康盛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悄悄用袖口蹭了蹭掌心，勉强扯出一抹笑。
“陆队长……果然，潜力巨大。”
他自己都能听见，这四个字出口时，声音在发颤。
但此刻，他脑子里已经顾不上维持什么仪态了。
情报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先前百里景从内线送回的评估里，陆玄大概只是海境上下，最多比同级强上一些，属于值得拉拢、但不至于过分忌惮的年轻天才。
可一个能徒手捏碎S级封锁阵的人，会是海境？
开什么玩笑。
常康盛不是战斗人员，可他跟着百里辛这么多年，眼界从来不缺。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人的真实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百里家最初的预估。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百里景这次的安排，真的能稳得住局面吗？
陆玄并没有理会常康盛的心理波动。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斩白，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铮——”
一声极轻的刀鸣，在封闭房间中散开。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清冽得像山涧寒泉，却让常康盛太阳穴猛地一跳。因为就在那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一声刀鸣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刀身上的淡红色微芒也比先前更活跃了。
原本四秒一个周期的流转，骤然加快到两秒左右，像是在回应新的持刀者。那层淡淡血光沿着冷白刀身一圈圈推移，既妖异，又纯净，透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灵性。
陆玄的精神力随即覆盖整条刀身，向其内部结构渗透而去。
片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守夜人系统对斩白的记录，有误。
或者说，不够完整。
所谓“千米斩击”，只是此前使用者能力上限对应出来的结果，而不是这件禁物真正的极限。
斩白的射程，从来不是固定数值。
它本质上，取决于使用者精神力的覆盖范围与锁定精度。精神力能延伸多远，刀锋的投影就能斩多远；感知能锁定得多细，斩击就能收束得多狠。
一千米，只是旧主人的答案。
不是斩白的答案。
更不是他的答案。
陆玄如今全力铺开的精神覆盖范围，早已不止一公里。若再配合破妄神眸进行精确定位，斩白在他手中的实际射程，恐怕会是守夜人档案中那个数字的数倍。
而且不仅是射程。
斩击效果，同样并不固定。
精神力越强，斩击越重；精神力越凝，切口越细。它既可以化作头发丝般的一线寒芒，在无声无息间切断要害；也可以一刀铺开，横扫数十米区域，进行大范围毁伤。
粗细、轻重、穿透、散布……
一切都由持刀者决定。
陆玄越看，嘴角笑意越深。
这玩意儿，是真不错。
说白了，之前的使用者不是不强，而是根本没把斩白用到头。不是刀不够狠，而是手不够稳，神不够远。
落在他手里，才算真正有了点样子。
陆玄将斩白横在眼前，随意看了两眼，随后收刀入鞘。
“锵。”
刀锋归鞘的一刻，整座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切裂感也随之一敛。
下一秒，他反手将白鞘斜挂在腰间。
白刀，黑衣。
在深色西装的映衬下，那一抹冷白极为醒目，像夜色里忽然落了一道雪。
常康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嘴角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着，就算陆玄通过了“验货”，至少也会问几句来历、条件，或者装模作样客气一番。可现在，这年轻人系刀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从自家兵器架上取走了一件顺手之物。
那种理所当然，反而最让人心惊。
“那个……”
常康盛斟酌着开口，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按照董事长之前的安排，这柄斩白是作为礼物赠予陆队长的。不过同时，董事长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陆玄偏头看了他一眼。
常康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这是一场交易。百里家希望，在未来如果遇到不违背守夜人原则、且在陆队长能力范围内的麻烦时，陆队长能出手相助。”
他说完之后，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依旧恭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脏跳得有多快。
这句话听上去是请求，实则是在买一份人情。
一件超高危禁物，换一个未来可能派上大用场的承诺。放在任何一个世家眼里，这都是稳赚不赔的布局，前提是，对方愿意认这份账。
若陆玄不认。
那百里家今日就只是白白送出了一件重宝。
陆玄听完，甚至没有思考。
“看在百里胖胖的份上，这忙我帮了。”
他的回答干脆得让常康盛微微一怔。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没有问边界，也没有顺势再抬价。
就这么答应了。
常康盛的眼睛缓缓眯起。
答应得太快，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好说话，而意味着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对方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这点人情值多少钱。
不在乎这把超高危禁物究竟有多重。
就像真正的巨富，不会为了街边一顿饭去认真讨价还价。
因为那点钱，对他而言没意义。
常康盛越想，后背越凉。
他原本只是奉命来完成一次赠礼，可到了此刻，他却隐隐生出一种感觉——百里家在拉拢陆玄，但也许从头到尾，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人都只有陆玄。
“多谢陆队长。”
常康盛强压住心头杂念，低头说道。
陆玄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得没有半点攻击性，却让常康盛愈发不敢深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密室。
重新回到主展区时，曹渊、安卿鱼和珈蓝已经各自选好了禁物。
曹渊的手腕上多了一串白色佛珠。
十八颗珠子圆润温润，像玉，又不像玉。每一颗珠子内部都隐约沉着一缕极淡的金光，彼此串联之下，竟自然而然形成了一道平缓的安神波动。那波动落在曹渊身上时，连他原本压抑着的那股煞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显然，这玩意儿对他很合适。
安卿鱼选的是一个四方形铁盒。
那铁盒看着不起眼，边角甚至还有经年氧化留下的灰痕，但陆玄只看了一眼，就发现盒体内部存在极其复杂的空间折层结构。安卿鱼把它托在掌心时，四角低低嗡鸣，像一台刚被唤醒的精密仪器，连他的眼神都因此亮了几分。
至于珈蓝。
她挑中的是一只青铜色复古手镯。
手镯表面布满古老花纹，内圈一排细小红宝石在灯下若隐若现。最关键的是，当珈蓝将它戴到手上时，那镯身竟极其自然地与她的气息融合，连原本偏沉的金属色泽都柔和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陆玄目光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三人选的，都不是单纯追求“杀伤”的禁物，而是与自身能力相契合，能真正发挥价值的东西。
这比盲目拿最贵的，要聪明得多。
常康盛站在收藏馆的门口——目送着这五个人走出去的背影——
他的嘴角维持着那个极其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的背后——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正在他的心底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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