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6章 底气

从谷底杀到谷口，再从谷口杀到山外，阿辞的剑就没停过，脚步也从没后退过半步。

直到眼前重新出现开阔的天空，再也看不见密不透风的林莽，她才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溪水里，长剑拄在身前，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楚临齐回头看她，她缓缓抬起头，满脸血污，看不清模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得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狼狈。

“将军先走，阿辞随后便来。”

楚临齐没有走。

他转身折回去，弯腰将她从溪水里捞起来，扛在肩上，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护着她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山谷。

三千前锋，最终撤出来的不足八百人。

这八百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山道往前走，没有一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与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阿辞伏在他肩上，背后箭伤的血不断往下淌，顺着他的甲叶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山道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此后，楚临齐依旧一枪一步，踏平南境一城一寨。

南境的城，和北境那种夯土城墙不同，全是石头垒砌而成，坚固异常。

蛮部的寨子则是木头搭建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一个个巨大的鸟巢，挂在陡峭的崖壁上。他逐山而进，逐水而战，每一条山道，都要用士卒的鲜血去换；每一条河流，都要用将士的性命去填，南征之路，步步皆血。

而他的身后，总有阿辞守着粮草、稳住军心。

南境纵横的水网，让运粮成了天大的难题，粮船常常在错综复杂的河道里迷路，或是遭遇蛮部伏击，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是阿辞带着死士，一条河一条河地探查，一处一处地清剿伏兵，把被阻断的粮道，一寸一寸地打通，确保粮草能顺利送到前线。

南境的瘴气浓重，北方来的士卒大多难以适应，一时间，营帐里躺满了发烧说胡话的人，军心渐渐浮动。

每当这时，阿辞便会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走，亲手给士卒端汤药、掖被角，坐在发烧的士卒身边，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士卒们醒来时，只要看见她的背影，心里便安定下来。

将军夫人在这里，将军一定也在不远处，他们便有了底气。

正是因为有她，楚临齐才能进退有据，全无后顾之忧，一心扑在征战上。

可南境尚未平定，天子的旨意又传了过来，命他即刻西征。

旨意送到南境时，楚临齐正站在一座刚攻下的蛮部寨子里。

寨墙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腥的混杂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使者念完诏书，他默默接过，匆匆看了一眼，便揣进了甲胄内侧，转身看向一旁的阿辞，只说了两个字：“西边。”

阿辞那时正在擦拭剑上的血迹，动作利落。

闻言，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擦干净的剑插入鞘中，起身便去收拾行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仿佛无论他要去何方，她都愿意一同前往。

西疆，与南境、北境截然不同。

这里番邦林立，部落无数，没有统一的王朝，只有星罗棋布的绿洲与城邦。

每一座城，便是一个小小的国度；每一片绿洲，便是一个独立的部落。

这些部落，常年以劫掠为生。

西疆土地贫瘠，黄沙漫天，种不出足够的粮食，他们便只能靠着劫掠过往商队谋生。丝绸之路上，商队的驼铃声响彻戈壁，却也引来了马贼与部落兵卒的弯刀，无数商队在这里家破人亡。

西疆的人，个个善骑射、善奔袭。

他们的马，和北狄的马截然不同。北狄的马高大粗壮，耐力极佳，适合长途奔袭；西疆的马则矮小精悍，爆发力极强，短途冲刺快如闪电。他们的战法也十分诡异，从不在开阔地与大军正面交锋，总是从沙丘后面突然冒出来，放一轮冷箭，杀几个人，便立刻消失在沙丘之后，像沙漠里的蝎子，蛰人一下，便迅速钻进沙里，难以捕捉。

楚临齐再度提起长枪，向西而行，依旧是平乱、灭族、开疆，每一战，都凶险万分。

西疆城邦的城墙，是黄土夯筑而成的，厚实而低矮，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

攻城时，守军从箭孔里往外射箭，箭头都淬着沙漠毒蝎尾上的毒，霸道无比，见血封喉。攻城梯搭上去，立刻被守军推下来；再搭，再推，反复数次，城楼下堆满了士卒的尸体。守军还会从城墙上往下浇滚油、火油，将攻城的士卒烧成火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场面惨烈至极。

又是阿辞，数次洞察敌军的诡计，帮他化险为夷。

西疆部落的诈败诱敌，她一眼便能看穿，马蹄扬起的沙尘太薄，不似真败时那般狼狈，分明是佯败，就等大军追击，再设伏围杀。

敌军在沙丘后设下埋伏，她能从风里嗅出马汗与皮革的气味，提前察觉危机，布下防备，帮他避开致命陷阱。

她说哪里不能走，楚临齐便绝不踏进一步；她说哪条路有伏兵，那条路上便一定有伏兵，她的判断，从来没有出错。

靠着这份默契与信任，楚临齐一路横扫西疆诸部，城邦一座一座投降，部落一个一个被灭，西疆的版图，也一寸一寸地并入了大玄的疆域之中。

再后来，便是东征跨海，清剿海贼。

东境海岛环列，从海岸线往东望去，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像碎玉般星罗棋布撒在海面上。

岛上有淡水，有良港，还有可耕种的土地，本是宜居之地，却被海贼占了去，成了他们的巢穴。

这些海贼，本是沿海的渔民与流民，被苛重的赋税和连年战乱逼得走投无路，才下海为贼。起初只是抢商船、劫渔村，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连官军都敢杀，年深日久，竟在岛上建起了寨子，立起旗号，自封为王，渐渐阻断了海上商路。

从大玄到海外的商船，十艘里便有三艘要栽在他们手里，损失惨重。

楚临齐率军渡海，踏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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