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余生请多指教36
周一，深夜的实验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连续几天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一种关键蛋白酶的活性始终无法被有效测定，这让整个课题研究陷入了瓶颈。
高浠盯着电脑屏幕上一排排无效读数，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换了三种缓冲液，PH值从6.8调到8.2，活性曲线还是一条直线。”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空旷，“没有任何反应。”
坐在她对面的顾魏，也从一堆文献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我这边查了所有相关的文献，大部分都是在标准体外环境下进行的测定，没有提到过类似我们这种复杂组织样本中的失活现象。”
王浩作为被抓来帮忙的壮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曲线和数据，小声地提出建议。
“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回去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有新思路了呢？”
“不行。”
高浠和顾魏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错开。
高浠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语气很平淡，“时间来不及，这个课题的申请周期只有一个半月，我们已经浪费了一周。”
顾魏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专注的侧脸，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高浠椅子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指向屏幕上的一条数据曲线，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笼罩在她身后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气息很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他身上白大褂一样的清冽味道，轻轻拂过高浠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所有的实验组，反应温度都固定在了标准的37摄氏度，这是蛋白酶最适宜的常规温度。”
高浠没有动，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从背后传递过来。
“但是我们研究的这个变异体，它来自南美热带雨林，那里的环境温度和湿度都和我们模拟的环境不同。”
顾魏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科研工作者的逻辑魅力。
“它自身的酶系统，或许已经适应了更严苛的环境，常规的优化条件，对它来说可能反而是抑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靠得更近了些。
“如果把反应温度降低5度，同时提高PH值，让整个反应环境进入一种非舒适的‘应激状态’，有没有可能……”
高浠的思路，完全被他这番大胆的假设吸引了。
她顺着他的思路看过去，脑海中无数的数据开始重新排列组合，一个全新的可能性在她眼前展开。
“高碱性环境会改变蛋白的空间构象，低温会降低分子热运动的无序性……”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睛里迸发出一道明亮的光彩，“可以一试！”
她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感到兴奋，猛地转过头，想和身后的人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我觉得……”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转头的动作太快，也太突然。而他，又靠得太近。
两人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近在咫尺。
他们鼻尖的距离不到一指，再往前一点点，他们的唇就会碰到一起。
她甚至能从他那双清亮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顾魏的心跳仿佛漏跳了半拍，随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高浠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专注的科研光芒被一丝纯粹的探究所取代，她看着顾魏，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
而就是这种毫不回避的注视，让顾魏那本就紊乱的呼吸，变得更加滚烫。
他的身体僵硬，连耳根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就在顾魏的大脑因为缺氧而一片空白，几乎要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时，高浠动了。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却不是推开他，而是精准地扣住了他暴露在白大褂袖口外的手腕。
她冰凉的指尖，就这么搭在了他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别动。”高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魏僵在那里，彻底懵了，不明白她这又是什么操作。
高浠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临床诊断。
过了几秒钟，她才松开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给出了她的初步诊断结论。
“心率过速，初步估算每分钟在一百二十次以上，而且节律不齐，有间歇。”
顾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旖旎情愫，被这句冷静的临床分析击得粉碎。
“高浠，我……”他想解释点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心悸，胸闷，或者头晕的症状？”高浠打断了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上，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她完全没在意两人之间那近乎危险的距离，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你长期高强度工作，作息不规律，加上精神压力大，这些都是诱发心律失常的高危因素。”
顾魏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高浠就已经抛出了最终的裁决。
“我高度怀疑是功能性室性早搏，虽然大部分是良性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说着，就准备转身去拿纸笔，“我先给你开个心电图的申请单，你明天一早就去做个检查，再加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
浪漫的气氛，彻底死亡。
顾魏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就是……实验室有点闷，体温偏高而已。”
高浠停下准备开单子的动作，用那双清亮的眼睛重新审视了他一遍，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最终，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注意休息。”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重新坐回了电脑前，“那就开始吧，低温高碱性环境，对照组不变。”
顾魏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实验，按照刚才讨论的大胆假设，手动调低了实验组的环境温度，同时用缓冲液将反应体系的PH值，升高到一个全新的碱性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玻璃器皿偶尔碰撞的轻响。
角落里，被抓来当壮丁的王浩早已歪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大约三个小时后。
“嘀！”
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突兀地响起。
原本毫无波动的监测屏幕上，那条代表目标蛋白酶活性的数据曲线，终于颤巍巍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虽然微弱，但它动了。
“有反应了！”顾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睡梦中的王浩被这声音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条终于不再是直线的曲线，嘴巴张成了O形。
“我的天，真的行了？你们俩是住在实验室里了吗？这都快天亮了。”他看着窗外那片鱼肚白，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真是拼命三郎和拼命三娘啊。”
高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条缓慢爬升的曲线，眼神专注得可怕。
“数据有效。”她丢下这句话，完全没理会王浩的惊叹，直接将刚刚获得的所有原始数据，导入了旁边另一台高性能计算机里。
“接下来做什么？”顾魏问。
“核心计算模型的深度演算分析。”高浠的十指已经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起来，屏幕上瞬间被瀑布般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所占据，“这只是第一步，我要根据这个活性特征，反向推导出它完整的空间结构和作用靶点，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五个小时。”
她说完，便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顾魏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心底里那点因为“室性早搏”而产生的挫败感，还未完全散去，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却又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无力，却又混杂着欣赏的矛盾感觉。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用那些世俗的方式去靠近她，但同时，又被她此刻这种沉浸在科研世界里，所展现出的，近乎极致的专注与执着，深深地吸引着。
窗外的天空，由深蓝转为灰白，最终透出了一抹灿烂的晨曦。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和高浠敲击键盘那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清晨七点时。
那持续了数小时的键盘声，终于停了。
高浠缓缓地转过椅子，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脸色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看着一夜未眠，始终陪在她身边的顾魏，平静地宣布了最终的战果。
“算完了。”
“这个寄生虫的致病机理，是利用宿主细胞内的特定钾离子通道，进行能量汲取和自我复制。”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带着一丝沙哑，“我们的药物靶点，可以设定在阻断这条通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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