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564812
## 守夜
爷爷咽气那天,天阴得像块脏抹布。
村里人都说,老人走了,头七之前得有人守夜,灵堂里的灯不能灭,香不能断。我是长孙,这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灵堂搭在堂屋,一口薄棺搁在两条长凳上,棺前摆着供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火苗子细细的,映得满屋子影子都在晃。村里帮忙的人早早就散了,说夜里冷,让我多穿点。走的时候,隔壁王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头两夜平安无事。第三夜,也就是头七前一晚,出了事。
那天入夜就起了风,老屋的木门被吹得咣当响。我往火盆里添了几把纸钱,火苗子蹿起来,把棺材照得发亮。大概是子时刚过,我正靠在墙根打盹,忽然听见供桌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动香灰,指尖插进灰堆里搅弄的那种沙沙声。
我睁开眼。香炉里的三炷香灭了一根。
没风。堂屋的门闩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我揉了揉眼,正打算重新点上一根,忽然发现供桌边沿搭着一只手。灰白色的,指节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缩进了棺材后面的阴影里。
我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着,钉子是我亲眼看着钉下去的,可刚才那只手——
“谁?”我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像别人的。
没人应。风在外面呜呜地转,堂屋里的烛火摇了摇。我壮着胆子走到棺材旁边,低头一看,棺材底下那一滩原本干了的血迹,又湿了。暗红色的液体从棺底渗出来,慢慢往我脚边爬。
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这时候棺材里响了。
“咚、咚、咚。”
三下,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关节敲板子。敲的位置很有规律,就在我站着的那一侧,正对着我的脸。我盯着那口薄棺,看见盖板上的灰尘随着敲击微微跳动。
“谁……谁在里面?”
敲击声停了。过了几秒,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干涸的、像是喉咙里塞了土的声音,喊我的小名。
是我爷爷的声音。
“囡囡……开门……”
我整个人都僵了。爷爷是火化的,按他的遗愿,棺里只放了他几件旧衣裳和一副老花镜。里面根本没有尸体,怎么可能有人敲门,怎么可能有人说话?
“囡囡,黑……太黑了……你给爷爷开条缝……”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带着哭腔,跟他生前怕黑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小时候跟他睡,他总要留盏小夜灯,说全黑了他睡不着。现在他在棺材里喊黑,喊我给他开条缝。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棺材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板,忽然背后“啪”的一声,堂屋的灯亮了。不知道谁把电闸推了上去,满屋子骤然被惨白的灯光填满。
棺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棺材底下那摊湿痕迅速变干,像被什么吸了回去。供桌上的香灰重新变得平整,连那根灭了的香都自己燃了起来,细细的烟直直往上飘。一切恢复了原样,棺盖上的灰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转过头,门口站着我奶奶。她拄着拐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谁让你开灯的?”她声音发抖,“谁让你应的?”
“他说他怕黑……”我嘴唇哆嗦。
奶奶走过来,伸手把那盏灯关了。堂屋重新陷入昏暗,只剩香炉里那三点红光。她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是在后山那片坟地里迷了路。他找不到回来的道,天黑了,他怕,就喊你。你要是一直不应,他喊累了就走了。你应了,他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我牙齿打着颤:“那……那现在怎么办?”
奶奶从怀里摸出一把香,重新插了三根在香炉里,又往地上泼了一碗米酒。酒气在空气里散开,烛火跳了跳。
“今晚他还会来。”奶奶看着那口棺材说,“这次你别说话,也别开灯。不管他怎么喊你,你就当没听见。天一亮他就得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再应一声,他就顺道回来了。回来了,就送不走了。”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缩在墙角,用棉被蒙着头。棺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整夜,从喊小名到砸棺板,到后来变成指甲抠木头的刺啦声,一声比一声急。我咬着被角,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也没应。
天蒙蒙亮的时候,公鸡叫了第一声。棺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卸了什么东西。然后万籁俱寂,只剩风声。
后来我问我奶,要是那晚我真开了棺,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打开看的时候,里面躺着的是你自己。你爷不知道那是你,他只认得回家的路。”
那之后每年清明上坟,我都多带一盏小灯,放在爷爷的墓碑前。山里黑,他怕。但我不敢再说话了。
我在敦煌修壁画,修出了个活人
我是敦煌研究院的修复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壁画"打针"。
直到那天,我在第320窟的唐代飞天壁画里,发现了一个正在眨眼的女人。
她穿着现代冲锋衣,手里攥着半张2023年的高铁票。
我用修复刀戳了戳壁画,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修了,快跑!他们来抓你了!"
话音刚落,洞窟外传来脚步声——
可我明明申请了单人作业,整个莫高窟今天只开放了三个窟。
敦煌的七月,热得能把人烤化。
我蹲在第320窟的脚手架上,手里的注射器针头扎进壁画起甲的部位,缓慢推注着聚醋酸乙烯乳液。汗水顺着安全帽边缘往下淌,滴在洞窟的地面上,瞬间就被干燥的空气蒸发干净。
这是我在这儿的第三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给壁画"打针",清理积沙,修补裂隙。时间久了,连洞窟里的灰尘都认识我,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第320窟是盛唐窟,四壁画的都是飞天。那些飞天衣带飘飘,面容丰腴,手里握着莲花或琵琶,在彩云间穿梭。我负责的是北壁西侧那一铺,画的是散花飞天,颜料层酥碱得厉害,起甲起得像鱼鳞。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正给一个飞天的裙裾注射加固剂,针头刚扎进去,余光瞥见壁画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汗水流进眼睛产生的错觉,抬手擦了擦,继续推针。然后那双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壁画上那个飞天的眼睛,真的在眨。
我手里的注射器停在半空,针头还插在壁画的裂隙里。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秒钟,她没再动,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和旁边的飞天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眼睛,和别的飞天不太一样。别的飞天眼睛都是半阖的,眼睑低垂,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子微微凸出,像两颗玻璃珠嵌在墙里。
我放下注射器,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修复刀,刀刃很薄,是我专门用来剔除壁画表面污渍的。我用刀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壁画是硬的,凉的,石头的温度。可我的刀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就动了。
一只手从壁画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的,有肉,有骨头,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我低头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去。
壁画上的人整个凸出来了。她的脸从墙壁里浮出来,就像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是肩膀、胳膊。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有泥有汗,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她整个人从壁画里坐起来,盘着腿坐在飞天的裙裾上,和壁画重叠在一起。那些唐代的彩云、莲花、飘带都印在她身上,像投影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然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高铁票。蓝底白字,G字头,从兰州西到敦煌,日期是2023年7月12日。今天是7月14日。票面上印着身份证号,我瞟了一眼,开头是620102。
“你是谁?”我问,嗓子发干。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急,眼白里全是血丝。
“别修了,快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他们来抓你了。”
话音刚落,洞窟外面传来脚步声。
窟门是开着的,外面就是栈道,木头铺的,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响声。那脚步声很沉,不止一个人,走得很快,从北边过来,越来越近。
可整个莫高窟今天只开放了三个窟。第320窟不在其中。我申请了单人作业,从早上七点进窟,到现在快九个小时,我没看见过第二个人。
脚步声停在窟门外。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是开着的,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把窟门口的地面照得发亮。我看见一双脚站在门槛外面,穿着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然后第二双脚,运动鞋,灰白色的。第三双脚,布鞋,黑面白底。三双脚,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陈老师?”一个声音喊我,是男的,语气很客气。
我没出声。
“陈老师,我们看见你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了,知道你在这儿。”另一个声音说,女的,声音更年轻些。
那个从壁画里爬出来的女人缩在墙角,把自己团成一团,紧紧贴着墙壁。她的冲锋衣上沾满了壁画颜料,青绿的,土红的,还有金色的描线。她盯着门口那三双脚,浑身发抖。
“别答应。”她压低声音说,嘴唇几乎没动,“他们是来收你的。”
“收我什么?”
“收你的命。”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你已经修了三年壁画了,对不对?每天八个小时,每周六天,每年三百天。你算算,你一共在洞窟里待了多少个小时?”
我不用算,我知道。三年,九千多个小时。研究院的打卡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时间,”她说,“都被它们吃掉了。”
门外那三双脚开始动了。皮鞋往前迈了一步,踏进门槛。我看见那人的上半身了,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脸上带着笑,很标准的微笑,露八颗牙。
“陈老师,跟我们走一趟吧。”他说,“有些手续需要补办。”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壁画。那个女人的手又抓住了我,这回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什么?”
“你算算。三年,每天八小时,你已经待了九千个小时。你知道那个临界点是多少吗?一万小时。”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你还差一千个小时。他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怕你跑。”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运动鞋那个。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老师,你的作业记录有点问题。”她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核实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颜料,有胶水,有修复刀留下的细小伤口。这双手修了三年壁画,修了上千处裂隙,补了上百个洞。我以为我在拯救它们,没想到它们也在吞噬我。
“跑。”那个女人说。
她从墙上跳下来,拉着我就往窟后面跑。
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脚下是厚厚的积沙和碎石。第320窟的甬道不长,尽头是封闭的,没有后门。可她知道路,她拉着我跑到甬道尽头,然后一头撞进墙里。
墙是软的。
像撞进了一块巨大的豆腐里,又像跳进了一团浓稠的雾。四周全是青绿色的颜料,土红色的线条,金色的光点。我们在壁画里穿行,在飞天的裙裾间游走,在佛的掌心里奔跑。
后面有脚步声追来,但很快就被颜料层隔绝了。
她拉着我跑了很久,久到我喘不上气,久到我的腿失去知觉。然后她停下来,松开了我的手。
我们站在一个洞窟里,这个洞窟我不认识。四壁画的都是供养人像,一排排的,穿着唐代的袍服,手里捧着莲花和灯盏。那些供养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唯独最边上一个,画得特别清楚。
那是我。
穿着冲锋衣,戴着安全帽,手里握着注射器。脸上带着笑,露两颗虎牙。
“这是第17窟。”她说,“藏经洞。最后一个窟。你到了这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
“你看。”她指着壁画上我的脸。那张脸正在变,冲锋衣变成了飞天的飘带,安全帽变成了菩萨的宝冠。我的手里不再握注射器,而是握着一朵莲花。
“你被修进去了。”她说,“就像我一样。”
我看着她。她的冲锋衣上,颜料正在蔓延,像藤蔓一样爬满她的身体。她的脸也在变,五官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我叫林晚。”她说,“2019年来的敦煌。修了四年壁画,修了一万零三百个小时。我是第319窟的。”
第319窟,就在我修的320窟旁边。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融进了墙壁里。她的冲锋衣变成了壁画的一部分,灰扑扑的颜色融进土黄的底色里。她的脸最后消失,只留下一双眼睛,睁着,像两颗玻璃珠嵌在墙上。
我站在藏经洞中央,看着四壁的供养人像。那些唐代的供养人全都看着我,他们的嘴在动,像在念经,又像在说话。我听见很多声音,很杂,很乱,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第17窟的墙角,堆着一摞东西。
冲锋衣,登山鞋,安全帽,工作证,还有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妈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变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进了那堆东西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运动鞋,布鞋。他们又追来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看着那些唐代的供养人。他们还在念经,还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壁画是软的。
我的脸融进墙壁里,我的身体融进墙壁里,我的冲锋衣变成了飞天的飘带。我的安全帽变成了菩萨的宝冠,我的修复刀变成了一朵莲花。
我成了第320窟北壁西侧第三个飞天。
在我的左边,是林晚。她现在已经完全变成壁画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你修了多少个小时?”她问,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
“九千。”我说。
“可惜了。”她说,“还差一千个小时。你本来可以再修一个窟的。”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我听见那个穿皮鞋的男人在打电话。
“320窟的飞天多了一个。”他说,“对,刚修的。手艺不错,眉眼画得挺像。”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皮鞋男又说了一句:“下一个什么时候来?”
我蹲在壁画上,看着洞窟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阳光里站着三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正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的手是青绿色的,我的衣服是土红色的,我的眼睛是金色的。我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但我还能看见。
看见下一个修复师走进洞窟,拿着注射器,小心翼翼地给壁画打针。看见她蹲在脚手架上,汗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淌。看见她伸手擦汗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壁画上那双正在眨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我的。
我眨了眨眼睛。
然后我听见自己对她说:“别修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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