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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458134


那年大旱,村里就剩村东头一口井没干。

井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石井沿磨得光溜溜的,井水冬暖夏凉,养活了我们村十几代人。可旱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井水开始泛红。起初是淡粉色,后来越来越深,像谁往井里倒了半桶猪血。村里人不敢喝了,挑着桶去十里外的河沟拉水。

唯独我二叔不信邪。他一个人住在村东,离井最近,天天照常打水做饭。有人劝他,他就咧嘴笑:“井水变红是底下铁锈多了,你们瞎讲究。”

第七天夜里,二叔起来解手。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经过水缸时,发现缸里的水在发光,幽幽的红光从水面底下透上来,把整个水缸映得像盏灯笼。他凑近去看,水面上浮着个东西,圆圆的,白白的,在水里慢慢转。

是半张脸。

眼睛闭着,嘴角朝上翘着,像是在笑。二叔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再爬起来去看,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他安慰自己看花了眼,回屋睡了。刚躺下,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舀水。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井沿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长长的头发垂进井里,正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着湿漉漉的头发。

二叔缩回被窝里,蒙着头熬到天亮。第二天他收拾东西搬去了镇上,再也没回过村。那口井后来被填了,填井的人说,井底捞出一把梳子,骨头做的,齿缝里缠着黑头发。

我带队进入哀牢山无人区,队友接二连三失踪

1998年,我作为地质勘探队队长,带队进入哀牢山腹地。

第七天,我们在一个深谷里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生人勿近”。

队里最年轻的向导看了石碑一眼,当晚就消失了。

第二天,我们在他的睡袋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它在数人。”

紧接着,第二个人失踪了。

我们开始清点人数,却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我们进来的明明是八个人,可现在不管怎么数,都只有七个。

我叫陈建国,那年四十二岁,是省地质勘探队的队长。1998年夏天,我们接到了一个任务——进入哀牢山无人区,勘测一条新的地质断裂带。

哀牢山,当地人口中的“死亡之山”。山势陡峭,林密雾重,瘴气弥漫,自古以来就是汉人不敢深入的地方。当地哈尼族老乡听说我们要进山,连连摆手,说那里面住着“山鬼”,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我们队里原本有六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出发前,上面又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当地向导,是个二十出头的哈尼族小伙子,叫李岩。李岩从小在哀牢山脚下长大,据说十五岁就跟着长辈进山采药,对山里的情况很熟悉。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二号,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们从山脚的寨子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猎人小路往深山里走。走了半天,手机信号就没了,对讲机也开始出现杂音,里面时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风穿过空洞的声音。

“可能是磁场异常。”队里的地质工程师老周说,“哀牢山这一带地下有大型矿脉,对电子设备干扰很大。”

我没太在意,这种事在野外勘探中很常见。到了第三天,我们进入了无人区腹地。四周全是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就在这时,李岩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队长,不能再往里走了。”他指着前方,手有点发抖,“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在密林深处,一块黑色的石碑矗立在一片空地上。碑面朝向我们,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石头硬生生刻上去的。碑面上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石碑周围的树全部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扭曲地指向天空,像一群挣扎的鬼魂。

“谁立的碑?”我问李岩。

他摇摇头,脸色发白:“不知道。我阿爸说,他小时候进山采药,就见过这块碑。寨子里老人说,这是以前马帮留下的,前面就是‘死人谷’,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石碑,皱眉道:“这碑材质是玄武岩,刻痕至少有几十年了。‘生人勿近’这四个字……应该是某种警告。”

“迷信。”队里最年轻的技术员小刘不以为然,“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我没说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我干了二十年野外勘探,去过无数荒无人烟的地方,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石碑。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后脖子凉飕飕的。

“原地扎营,明天绕路。”我做了决定。

那天晚上,我们在石碑附近搭了帐篷。天黑得特别快,六点多钟,林子里就伸手不见五指了。我们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吃饭。李岩一直没说话,端着饭盒发呆,眼睛时不时往石碑的方向瞟。

“小李,你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陈队长,你发现没有……这地方,太安静了。”

我一愣。确实,从傍晚开始,林子里就没有任何声音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四周死寂一片,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山里就这样。”老周说,“正常。”

李岩摇摇头,没再说话。他把饭盒里剩下的饭倒进火堆,看着火焰突然窜高了一截,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哈尼语,大意是“阿祖保佑”。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落叶上,绕着我们的营地一圈一圈地走。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厉害,怎么也醒不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周的喊声惊醒的。

“李岩不见了!”

我冲出帐篷,老周站在李岩的帐篷前面,脸色铁青。帐篷拉链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睡袋叠得整整齐齐,背包还在,装备一件没少。

“是不是去方便了?”小刘揉着眼睛问。

“我找了。”老周声音发紧,“周围都找遍了,没有人。连脚印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走到李岩帐篷前仔细查看。睡袋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剧烈颤抖中写下的。

“它在数人。”

只有四个字。

我攥着纸条,后脊梁一阵发凉。什么叫“它在数人”?谁在数人?数什么人?

“收拾东西,撤。”我当机立断。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开始清点人数,准备撤离。我、老周、小刘,还有队里的司机老赵、测量员小王、后勤老孙——六个人,加上失踪的李岩,一共七个。可我数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咱们进来的时候,是几个人?”我突然问。

老周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你、我、小刘、老赵、小王、老孙,还有李岩……七个啊。”

“不对。”我摇头,“出发那天,上面说给我们加了一个向导,加上我们原来的六个人,一共是八个。”

老周的脸色变了:“八个?可我记得就是七个啊。”

“你记错了。”我说,“当时局里给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七人勘探队加一名向导,共计八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明明只有七个人,可文件上写的是八个。那第八个人是谁?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是……我们之中有人忘了?

“别自己吓自己。”老赵开口了,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性格稳重,“可能是文件写错了。咱们赶紧走,出去再说。”

我们收拾装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可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发现不对劲了。这条路我们进来的时候走过,当时是一片缓坡,可现在变成了陡崖。而且我清楚地记得,来的时候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可现在那棵树不见了。

“我们迷路了。”小王说,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我拿出指南针,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磁场干扰太强了,指南针废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不得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睡。我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开山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林子。

半夜时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数数。

声音很轻,很慢,从林子深处传来,像是小孩子在念童谣,又像是老太太在念叨。我听不清具体数字,但能分辨出那个节奏——一、二、三、四……每数一个数,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

“你们听见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老周点头,脸色惨白。小刘已经吓得缩成一团,手里的刀都快攥不住了。

那个数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终于听清了——它在数人。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那叹息就在我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脸在呼吸。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等我再转回来的时候,老赵不见了。

他就坐在我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再转回来,那个位置就空了。地上的坐垫还带着温度,手里的烟头还在燃烧,可人没了。

“老赵!”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林子里安静得可怕,那个数数的声音也消失了。

“它在数人……”小刘喃喃道,“李岩说的是真的……它在数人……”

“数到六就停了。”老周突然说,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现在还剩几个人?”

我猛地站起来,开始清点。我、老周、小刘、小王、老孙——五个。

李岩失踪了,老赵失踪了,我们只剩五个人。可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八个。那第八个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不对。”老孙突然开口了,他是队里的后勤,平时话不多,总是闷头干活,“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七个人。我负责清点装备,七套睡袋,七份口粮,不会错。”

“可文件上写的是八个。”我说。

“那第八个人……可能根本就没进来。”老孙说,“也可能……他一直在我们中间,只是我们看不见。”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惨白的脸。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黑暗的林子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把我们吞进去。

那天夜里,没有人再睡着。我们背靠背坐在一起,手里的刀一刻不敢放下。那个数数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从远处飘来,数到六就停,然后是一声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老孙说要去解手。他站起来,往林子边走了几步。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孙?”我喊。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陈队长,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们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八个人。”他笑着说,“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一直走在我们最后面。他从来不吃东西,也不说话。你们都没注意他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在最后面?从来不吃东西?我拼命回忆,可怎么也记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他是谁?”我声音发紧。

老孙的笑容更深了:“他啊……他说他叫李岩。”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李岩?李岩是向导,走在最前面的,怎么可能走在最后面?

“老孙,你清醒点!”我冲过去想抓住他,可老孙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林子里。

“陈队长,你数数看,现在还剩几个人?”他笑着,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身后传来小刘带着哭腔的声音:“陈队长……我们只剩四个人了。”

我猛地回头。篝火旁坐着三个人——老周、小刘、小王。加上我,四个。

可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八个。

那第八个人,到底是谁?他一直在我们中间吗?他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子深处,那个数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二、三、四……

它在重新数。

而这一次,我不知道它要数到几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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