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湖区(二)
第741章 湖区(二)
1648年4月20日,林泽堡(今明尼苏达州沃罗德市)。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罩著整个林泽湖(今伍兹湖)与周遭的针叶林。
刘黑子裹著狼皮坎肩,踩著还带著夜霜的木梯登上瞭望台,目光扫过湖岸线,嘴角露出一丝欣喜。
「湖水化冻了!」
只见远处的湖面上,大片大片的冰层已经断裂、融化,只残留著一些边缘发蓝的碎冰,在水面上漂浮著。
湖水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微风吹过,荡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湖心处,还能看见几块顽固的冰面,但边缘已经开始消融,形状变得不规则。
「化冻了就好。」吴平抱著一杠火枪靠在瞭望台的木栏上,眼睛也望向北边的湖面,「估摸著再过十天半月,北安堡那边就该来人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那些土人半夜摸上来抢粮食。」
「那些土人?」刘黑子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的神情,「就他们那些石斧木矛,咱们火枪一响,跑得比兔子还快。上个月灰熊」部落不是想闹事吗?我朝天放了一枪,那帮人立马怂了,连滚带爬躲回林子里去。」
「莫要大意了。」吴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咱们人少,拢共才十一个能拿抢的,还
得分班守夜。万一哪天夜里被他们悄悄摸上来,搞个突然袭击,怕是会吃大亏。」
他的目光投向东侧的湖岸。
冬日厚重的积雪已然消融,原野已渐露绿色,新生的苔藓和地衣像一层绒毯铺在湿润的土地上。
更远处的白杨林梢头,嫩芽初绽,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淡黄。
「虽说天气转暖,春天眼瞅著要到了,但这个时节反而是最难熬的。」吴平谨慎地说道:「那些土人冬天的存粮差不多都已经见底了,新鲜的浆果、野菜也没长出来,林子里的野兽也不好逮,正是食物极度匮乏的时候。」
「要是他们饿极了,怕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忘了去年九月,咱们跟他们在湖边抢野稻时,他们看咱们的眼神。」
「那些野稻天生地长,又不是他们种的!」刘黑子愤愤的啐了一口,「谁有本事收,那就是谁的。都是湖里自己长出来的,凭啥咱们不能收?按上头的意思,整个新洲大陆都是咱们新华的领土,包括这些土人,也都是咱们的治下之民,都该听咱们的!」
吴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转身下了瞭望台,打算去湖边实地看一看化冻的情况。
想让这些世代生活在此的奥吉布瓦人真把「王化」当回事?
谈何容易!
除非,我们新华能从本土调来上万移民,用人口彻底淹没这片土地。
否则,就凭他们这些零零散散的拓殖点,最多只能起到宣示「主权」的作用—告诉「后来者」,新华人的领地已然深入至中部地区。
但这里距离新华湾本部超过两千多公里,中间隔著崇山峻岭、茫茫草原、无数条奔腾的河流,以及密集的湖泊。
而国内人口本来就不丰,还需要填充沿海大片空白领地,哪有多余的人力往这片内陆荒原上扔?
更何况,无论是林泽堡还是北安堡,连粮食自给都做不到,就更无法支撑太多的人口进行拓殖开发。
他们这十一张嘴,每天至少要消耗八到十斤粮食,其中绝大部分都得靠后方运来。
去年秋天,看到当地土人在湖边收割那种被称为「马尼托巴稻」的野稻,他们也有样学样,驾著两条桦皮小船加入了收割的行列。
这种生长在湖岸浅水区的植物,在后世有个学名叫做水生菰。
它的种子像稻谷,吃法也像谷物,去皮后可以煮粥,可以蒸饭。
虽然口感粗糙,但能填饱肚子,且比寻常稻麦更耐饥寒。
更重要的是,它的蛋白质含量比大米、小麦高得多,还富含各种维生素,是熬过漫长寒冬的宝贝。
但问题在于,这种「天然粮仓」不是到处都有。
整个林泽湖周边,适合野稻生长的浅滩只有七八处,而林泽堡占据的这片湖湾,恰恰是最大的一处产稻区。
所以,新华人的到来,就动了奥吉布瓦人的奶酪。
过去几百年里,奥吉布瓦人和原本居住在此的达科他人,为了争夺这些产稻区,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结下了世世代代的仇恨。
两边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却冷不丁冒出第三拨人,不声不响就占下最好的一块地,还建起了木堡,拿起了会发出巨响的厉害武器。
这些自称「新华人」的外来者只有十一个,却很快确立了他们在大湖南岸的强势地位o
他们带来的东西也让奥吉布瓦人开了眼界:轻柔得不像话的棉布,雪白细腻的盐巴,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还有锋利得能轻松剥下整张兽皮的短刀。
这就使得双方的关系很微妙,既有交易的需求,又有地盘之争的矛盾。
但总体上,还算维持在「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阶段,没有爆发真正的冲突。
直到二十多天前。
那个时候,湖冰还没完全融化。
附近一个奥吉布瓦人小部落的头人「灰熊」,带著五个族人来到林泽堡。
他们带来了三十张河狸皮、五张狐皮,想换粮食。
「灰熊」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者」,脸上刺著部族的图腾纹饰,右耳缺了上半边,据说是年轻时与达科他人搏斗时被咬掉的。
他会说几个简单的汉语词汇,是少数能与新华人直接沟通的土人之一。
「粮食————换。」灰熊指著自己带来的皮毛,又指了指堡里的仓库。
当时负责交涉的刘黑子直接摇头:「不行。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这是实话。
经过一个漫长冬季,堡里的存粮只剩下最后两袋小麦粉、五袋玉米粉,以及两百多公斤土豆和胡萝卜,还有去年秋天收割的不到一百公斤野稻。
而北安堡的补给队,至少要等湖冰完全融化、航道安全后才能出发,最快也要到五月初才能抵达。
灰熊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他用奥吉布瓦语跟同伴急促地说了几句,声音压抑而激烈,其中一个年轻战士情绪激动地挥舞手臂,眼睛死死盯著仓库的门。
吴平当时就端起了火枪。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时的眼神,是野兽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他在山东见过,在逃荒路上见过,在这片新大陆的荒野里也见过。
迫于新华人的火枪威慑,这些心怀怨愤的土人离开了。
但他们离开时的眼神,吴平至今记得,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仿佛在掂量,在计算,在等待某个时机。
「黑子哥,平哥!」
「土人来了!」
呼喊声从瞭望台上传来。
王满仓正站在原木搭成的平台上,手指著湖对岸。
正在湖边观察冰情的刘黑子和吴平闻言,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和肩上的火枪湖对岸的树林边缘,出现了一队人影。
大约十五六个,排成松散的队形,正沿著湖岸向林泽堡走来。
从装束看,是奥吉布瓦人,男人披著鹿皮或熊皮大氅,女人穿著缝有珠串的皮裙。
但奇怪的是,他们这次没有携带皮毛,也没有拿著武器。
「全体戒备!」刘黑子大吼一声,随即便跟吴平朝堡中跑去。
堡里的其他人迅速行动起来。
赵大锤放下手中的斧头,抓起靠在墙边的火枪。
孙石头从正在修补的围墙边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奔向武器库。、
还有几个正在屋子里睡觉的汉子,胡乱地套上衣服,匆匆跑了出来。
几息间,十一个人,除了两个生病的,其余九人全部登上围墙。
七杆燧发枪从射击孔探出,枪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奥吉布瓦人队伍。
「暂时别开火。」吴平低声说,「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队伍在距离木堡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火枪可以准确命中,但弓箭很难造成威胁——奥吉布瓦人用的还是骨制或石制箭镞,穿透力有限。
灰熊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熊皮大擎,脖子上挂著一串狼牙项链,脸上涂著红白相间的纹饰,这是奥吉布瓦人举行重要仪式时的装扮。
在他们身后的,是六个女人。
这些女人年龄从十三四岁到三十出头不等,个个衣衫褴褛,鹿皮裙子破烂不堪,露出冻得发青的小腿。
她们被一根粗草绳拴著右手腕,串成一串,像市场上待售的牲畜。
大多数女人低著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少数几个抬头看向木堡,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放弃了挣扎。
灰熊独自向前走来,距离木堡大门前二十几步外停下来。
他仰起头,用奥吉布瓦语大声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很快,还配合著手势,时而指向
身后的女子,时而指向木堡,时而指向天空和大地,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宣告或谈判。
「这老家伙叽里咕噜地说啥?」刘黑子疑惑地看著外面。
「谁知道呢?」王满仓也是一头雾水,但手里的火枪却握得紧紧的。
「他们带著女人来,莫不是想用苦肉计,博得咱们的同情,讨点粮食?」孙石头猜度道。
「哎,你们说————」赵大锤舔了舔嘴唇,眼神在那几个女子身上逡巡,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们是不是想要拿这些女人来跟咱们换粮食?你瞧那个土人头领,不停地朝那些女人比划————」
「嘿,还别说,真有可能。」刘黑子闻言,眼睛一亮,「要是价格」合适的话,咱们可以考虑换几个女人回来暖被窝。要等著新华湾那边送女人过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嘿嘿————,是呀,是呀!」几个男人听了,顿时无不意动。
在这远离文明世界的荒原据点,性别比例的极端失衡,让最原始的生理需求与生存压力一样,成为日夜煎熬的痛楚。
「那————咱们跟他们交涉一下?」吴平犹豫著。
「我出去看看。」刘黑子自告奋勇。
吴平点点头。
片刻,木堡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刘黑子握著一把短刀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小心地观察远处的奥吉布瓦人动静,一边朝那位土人头领大声喊著话。
当两人接近后,面对面站定开始交涉。
刘黑子时而指向木堡,摇头摆手。
灰熊则不断指向身后被拴著的女子,又做出进食和索取的手势,手指快速地比划著名不同的数字。
双方似平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讨价还价,气氛时而缓和,时而紧绷。
围墙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端著火枪严阵以待。
过了约莫一刻钟,刘黑子猛地转过头,朝木堡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臂,脸上带著一种兴奋的神情,高声喊道:「换!五斤粮食————换一个女人!」
木堡围墙上,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隐隐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男人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串瑟缩的女子,眼神中皆露出无尽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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