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赴宴（一）

次日午时，登云楼，天字一号包厢。

紫檀木的巨大圆桌，光可鉴人。桌边只坐了两人，正是左相裴矩与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

左相裴矩，一身月白宽袖直裰，碧玉簪松松挽发，少了平日里作为丞相的威严，倒像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情自若。

相比之下，崔玄则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频频看向门口，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相爷，这都午时三刻了，那杨九狼……该不会不来了吧？”

一个小小县子，竟让当朝宰相与世家家主枯坐干等，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裴矩喝一口茶，淡淡道：“他会来的。”

‘咚、咚咚——’

就在此时，包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外传来小厮压着嗓子的声音：“相爷，杨县子到了。”

裴矩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袖：“有请。吩咐后厨，上菜。”

“是，相爷。”

‘嘎吱’一声，厚重的房门被小厮从外拉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县子，里面请。相爷与崔家主，已恭候多时。”

杨九狼跨步而入，身后跟着杨二狗和杨铁牛。

他本打算独自赴宴，但转念一想，这登云楼的饭菜，不吃白不吃，索性带上自家兄弟开开荤。

进来便看到对面的两位老头，杨九狼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让二位久等了。”

而他身后的杨二狗和杨铁牛，则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两人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金丝楠木的梁柱，又瞅瞅地上能照见人影的黑漆地板，还是真是大开眼界。

“奶奶的……这地比俺家锅底还亮……”杨二狗小声嘀咕。

“这柱子，得要多大的树？能盖好几间房了。”杨铁牛摸着脑袋，一脸憨厚。

崔玄看着这俩土包子，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心中冷哼：果真是泥腿子，上不得台面。

裴矩却站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杨县子，请坐。这二位是……”

“我兄弟，杨二狗，杨铁牛。”杨九狼大咧咧地在裴矩对面坐下，指了指身后两人：

“听说登云楼是京城头一号的酒楼，便带他们过来长长见识，左相不介意多添两双筷子吧？”

“哈哈，自然不介意。”裴矩大笑，显得极为豁达，“来者是客，快请入座。”

很快，菜品如流水般呈上。

除了减少份量，菜式与昨日那场世家聚会相差无几。十几道菜，道道精致，也道道透着一个字：贵。

端菜小厮为四人各自斟满了酒水，便躬身退下。

裴矩端起琉璃盏，遥遥一敬：“杨县子，请。”

“左相，客气了。”杨九狼端起酒杯，回敬。

而杨二狗和杨铁牛可不管这些礼数。

杨二狗夹起一片驼峰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皱。

杨铁牛则对那只烤得金黄的熊掌感兴趣，直接用手拎起来，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杨二狗见状，也放下筷子，徒手抓起一只烤得金黄的鸽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地嘟囔，“味道还成，就是……就是太淡了，吃着不得劲。”

“嗯，”杨铁牛深有同感，嗡声嗡气地附和：

“这些菜瞅着是好看，可吃进嘴里，弯弯绕绕太多。还没咱们在村里烤的野猪腿吃着舒坦，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才叫痛快！”

“对对对！”杨二狗完全不在意主人还在场，贱兮兮地说道：

“吃肉，还是九狼哥烤的全羊，刷上蜜，撒上那叫……孜然的玩意儿，那才叫一个香！”

听到这二人的对话，崔玄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桌菜，每一道都出自御厨传人之后，工序繁复，用料考究，一桌下来，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十年嚼用。

而在这两人嘴里，竟还不如寻常的烤猪腿和烤全羊？

果然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裴矩的嘴角也微微一动，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呵呵一笑，声音温和：“两位小友是想吃烤肉？这有何难。”

他转向门外，扬声道：“来人，去后厨，上一只烤全羊，再备几坛好酒，拿几个大碗来。”

“是，相爷。”候在门外的小厮回了一声，便向后厨小跑而去。

杨九狼端起酒杯，也不尴尬，只场面话地说道，“我这两位兄弟，是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让左相和崔家主见笑了。”

“无妨。”裴矩摆了摆手，“老夫就喜欢这等直率的性子，比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剑之辈，可爱多了。”

很快，

一整只烤得焦香金黄的全羊，被两个壮汉抬了进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包厢。几坛未开封的烈酒，和一摞海碗，也摆在了杨二狗和杨铁牛面前。

两人眼睛都亮了，也不客气，扯下两条羊腿，就着大碗酒，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是油，酣畅淋漓。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崔玄的鄙夷更深。他开始怀疑裴矩的判断，跟这等粗鄙之人，有何可谈？

一顿饭，就在这么一种不协调气氛中完成。

杨九狼抹了抹嘴，对还在跟羊骨头奋斗的两人说道，“吃饱了就去街上逛逛，消消食。别乱跑，晚些时候自个回院子。”

“好嘞，九狼哥！”

杨二狗和杨铁牛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走了。

包厢内，只剩下杨九狼、裴矩和崔玄三人。

几个小厮们进来，手脚麻利地撤下残羹，换上清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方才的肉香酒气，气氛重新变得肃静。

“杨县子，”裴矩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你觉得，如今这大乾的局势，如何？”

“左相大人，我就南境边荒一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此等军国大事，哪里懂得？”杨九狼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姿态闲散。

“杨县子过谦了。”崔玄在一旁接话，声音微冷，他觉得杨九狼这是在装傻充愣：

“能拿出水泥、白纸，又能督造海港之人，若是都算粗人，那我等岂非成了饭桶？”

“是啊。”裴矩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直视杨九狼：

“明人不说暗话。你为陛下开海通商，洗煤炼铁，打造兵刃……桩桩件件，都是在为陛下削藩强权铺路。

可你想过没有，等陛下大业一成，你这个功高震主之人，又该置于何地？”

他声音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道理，亘古不变。”

“陛下如今用你，是因他手中无人可用。待他羽翼丰满，你这柄太过锋利的刀，便会成为他最大的心病。”裴矩身体微微前倾，也不避讳，字字诛心：

“届时，他要杀你，只需一道圣旨。即便当今圣上不杀你，那下一任皇帝呢？杨县子，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该算得清。”

“不仅如此，”崔玄在旁补刀，还有些幸灾乐祸：

“你协助皇帝，便是在与那些藩王为敌。他们早晚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第一个要的，就是你的人头。届时，你以为陛下会为了你一个臣子，与天下藩王为敌？”

两人一唱一和，是提醒，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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